“我刚去你那破院瞧了瞧,草席上全是冰碴子,这几日你就这么扛着?”杨士奇满脸担忧。
朱英满不在乎的一笑:“扛得住,我身体底子打的扎实。”
“倒是祠堂里那三十多口人,昨儿就断了粮,今早李家庄又抬来两个冻僵的,再不想办法,真要出人命了。”
杨士奇拿起册子翻了两页,道:“我看刘谦那副样子,就知道没少给你使绊子。方才在后堂,他还跟我念叨‘县丞年轻,办事毛躁’,合着他躲在暖阁里烤火,倒嫌你跑得不够勤?”
“现在哪顾得上这些。”朱英急道,“百姓在雪地里挨冻受饿,咱们在这儿论谁刁难谁,没意思。杨大哥,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先吃上口热的?”
杨士奇声音沉了沉:“我昨日就传信给太子了,把江宁的灾情写得细了些。按说太子仁厚,见了信定会催着应天府放粮。”
“要等多久?”朱英追问。
“快则五日,慢则十日。”杨士奇苦笑一声,“可我怕的不是慢。前年淮水赈灾,朝廷拨的粮到地方就少了三成,到了灾民手里,十成能剩四成就不错了。那些粮官层层克扣,把陈米掺着沙土往下发,百姓还得磕头谢恩。”
朱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敢?这是救命的粮啊!”
“有什么不敢的。”杨士奇叹了口气,“地方官袍服上的补丁底下,藏着多少猫腻你还不知道。赈灾粮过一道手,就像过了层筛子,能漏到百姓嘴里的,本就没多少。”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朱英着急,“就没别的法子了?”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漫天的风雪:“我现在就回京,去借粮,亲自押过来。从京城到江宁,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朱英眼睛一亮:“真的?”
杨士奇重重点头,拿起披风往身上裹:“你在这儿稳住,盯着刘谦别让他耍花样,照顾好祠堂里的人。我这就走,雪再大也挡不住快马。”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朱英:“等我回来,给你带马叔新烙的杂粮饼。”
朱英望着他踏雪而去的背影,那身卫所官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
……
夜深。
朱英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躺回那铺着新草的木板床。
疲惫袭来,意识就沉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又站在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上。
朱雄英飘在对面,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锦袍,只是袍角沾着点虚幻的雪粒,大概是朱英白天在雪地里踩多了,连梦都染了寒气。
他身旁的朱雄则立得笔直,那身古怪的短衫长裤上没沾半点雪。
“到了梦里,你还愁眉苦脸的?”朱雄英先开了口,“赈灾的事还没搞定?”
朱英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雪停了,可太阳没出来,地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结了层冰壳子,灾民更难走动了。主要是没吃的,又受冻又挨饿。”
“杨士奇已经去京城借粮了,说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这不是挺好么?”朱雄英问。
旁边的朱雄忽然嗤笑一声:“他愁的是粮食不够。”
朱英猛地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朱雄迎上他的目光:
“雪下了三天三夜,江宁十三村,塌了两百多间房。杨士奇就算能借来粮,顶多够祠堂里那几十口人撑几天,剩下的灾民怎么办?更何况,你心里清楚,那些粮就算到了江宁,能真正到灾民手里的,能有三成吗?”
朱英沉默着点头。
白天他在李家庄清点灾情时,亲眼见着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堆着三具草席,里正说都是夜里没撑住的。
“是。这回灾情比我想的重多了,刘谦报给应天府的册子上,只写了‘塌房数十间,灾民百余’,可我挨村查下来,光是断粮的就有三百多户。我怕杨士奇带回来的粮不够,更怕等官府的赈灾粮到了,又像杨大哥说的那样,层层克扣,到最后灾民手里只剩些掺了沙土的陈米。”
“肯定剩不了多少。”
朱雄冷哼一声,“那些官老爷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赈灾粮过一道手,就像过了趟筛子,粗的好的全被他们筛进自己粮仓,漏下去的只有些碎渣子。”
“你怎么知道?”朱雄英不服气地飘过来,“我皇爷爷最恨贪官,查出一个杀一个,剥皮实草的案子办了多少?他们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
朱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笑了两声:“朱元璋是狠,可在他手上,贪官少了吗?”
“你忘了你小时候跟着他去户部查账?那些账本子做得漂漂亮亮,可底下藏着多少亏空?你忘了他杀了胡惟庸之后,从他家里抄出多少金银?够江宁灾民吃三年的!”
朱雄英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那……那是以前!现在皇爷爷管得严,他们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朱雄打断他,“利益摆在那儿,就像雪地里的肉骨头,再凶的狗都挡不住狼来抢。赈灾粮是救命钱,可在那些人眼里,是升官发财的梯子!你以为刘谦为什么躲在暖阁里烤火?他早就算计着等赈灾粮来了,先扣下三成‘损耗’,再把剩下的掺上沙土发下去,最后还能在奏折里写‘百姓感恩戴德,叩谢皇恩’,这种事,他们干得熟着呢!”
朱雄英气结,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能重重一跺脚。
朱英看着两人争执,抬头看向朱雄:“朱雄,难道你有办法吗?”
“办法?我当然有。”朱雄顿了顿,目光落在朱英脸上,“你让我主导身体,就一天,我保证让江宁所有灾民都喝上热粥,还能让那些想克扣粮食的官老爷,把吞下去的全吐出来。”
朱英一凛。
他下意识看向朱雄英,眼里满是犹豫。
让朱雄主导身体?
他忘不了上次朱雄说“要抹去他们”时的眼神。
“让他主导一次,也不是不行。”朱雄英开口,“我和你现在合在一起,能压住他。他要是敢耍花样,咱们俩能立刻把身体抢回来。”
朱雄在一旁嗤笑:“我犯得着耍花样?等解决了灾民的事,你们再把身体拿回去就是。”
“再说了,原本就需要我们仨彻底合一,朱英才能恢复所有记忆。现在这样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告诉他不就行了吗?”朱雄英立刻反驳,看向朱英,“你想知道什么?我记起来的事,都能告诉你!”
朱英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朱雄英:“你知道,是谁毒的你吗?”
朱雄英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锦袍的袖子垂了下去:“我不知道啊。”
“我说了,需要我们仨彻底合一,才有完整的全部记忆,包括我的记忆。”朱雄白眼。
朱英盯着朱雄,一字一顿地问:“你的什么记忆?”
朱雄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的嘲讽,也不是朱雄英的跳脱,而是一种带着穿透力的自信。
他往前踏了一步,眼里迸出亮得惊人的光:
“我的记忆?”
“是让大明成为日不落帝国的记忆。是让大明的船能开到地球另一端,让大明的火炮能轰开所有蛮夷的城门,让大明的丝绸、瓷器、书籍,比太阳还要耀眼的记忆。”
“是让大明领先世界三百年的记忆。”
第210章 朱英与朱允炆比试,选皇太孙?
京城,济安堂。
天空又下起了雪,马天站在廊下,眉头紧皱。
朱英去江宁当县丞已有数日,开始还托人捎回句话,说一切安好,可自大雪封路,便再没了音讯。
那孩子性子犟,受了委屈也不爱说。
马天越想越心焦,忍不住往门外踱了两步。
“院长!院长!”急促的喊声传来。
杨士奇披着件沾满雪的披风冲了进来,他帽檐上积着厚厚的雪,显然是赶路而来。
“士奇?你回来了!”马天快步迎上去,“朱英怎么样了?江宁那边灾情如何?”
杨士奇抹了把脸,一脸的疲惫:“朱老弟没事,就是遭了些罪。江宁县五十三村塌了两百多间房,雪地里冻饿毙的已有十余人,祠堂里挤着的灾民,昨日就断了粮。刘谦那厮躲在暖阁里烤火,连县衙的人都调不动,全靠朱老弟带着几个衙役在雪地里刨路救人。”
“混账东西!”他咬牙骂了句,眼里冒着火,“那刘谦就是这么做县令的?”
骂归骂,听到朱英人没事,他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杨士奇却很急:“院长,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雪虽小了些,可地上结了冰壳子,灾民根本没法出门找吃的,再不想办法,过不了两天就得出人命!”
“那些老人孩子,冻得缩成一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看着实在让人揪心啊!”
“朝廷的赈灾粮呢?还没下去?”马天沉声问。
杨士奇苦笑着摇头,脸上满是无奈:“朝廷的流程你还不知道?报灾、核灾、拨款、调粮,一套走下来,少说得十天。就算粮发下来了,经过府、县、乡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能剩下三成便谢天谢地了,多半还是掺着沙土的陈米。”
“更何况,刘谦那伙人,早就盯着这笔赈灾粮了,我瞧着他们的架式,不克扣一半是不会罢休的。”
“这群蛀虫!”马天怒极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你想怎么办?”
杨士奇对着马天深深一揖:
“院长,格物院的粮仓里还有去年秋收时存的两千石杂粮,都是上好的小米和豆子,防潮防鼠做得好,一点没坏。学生斗胆,请院长先将这些粮借给我,我现在就带镇南卫的人押送江宁,今夜就能赶到,先解了燃眉之急!”
格物院的存粮是留着给院里工匠和学子应急的,也是马天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家底。
杨士奇说完,心里其实没底,紧张地看着马天。
谁知马天几乎没犹豫,大手一挥,果断道:“可以!两千石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京营的人去周边粮铺匀些!”
杨士奇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我先押过去,再等朝廷赈灾粮。”
“记住,粮可以给灾民,但若有人敢伸手抢,不用客气,直接拿下!出了事,我担着!”马天冷声道。
“学生明白!”杨士奇用力点头。
马天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感慨:“士奇啊,朝廷有你这样的官,才是朝廷之福。”
“院长谬赞了。其实我这也是有私心的,说到底,还是为了帮朱英。”杨士奇一笑。
马天微微一愣。
虽然朱英是县丞,可说到底这雪灾对他没有多大影响。
杨士奇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院长,你真以为陛下把朱英和允炆殿下都派去当县丞,只是为了让他们‘历练历练’?”
马天的眼神沉了沉。
这些日子他忙着京营的事,虽担心朱英,却没细想朱元璋的用意。
杨士奇继续道:“允炆殿下是太子嫡子,将来的储君本就该熟悉政务,去上元县当县丞,合情合理。可朱英呢?他身份不明不白,陛下却让他与殿下一同出京,连差事都安排得一般无二。江宁与上元,一衣带水,灾情都差不多,这难道是巧合?”
马天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朱元璋是在考核他们。
“陛下是在考较他们。朱英在江宁县的表现,关系到陛下会不会认他,什么时候认他。往深了说,这是在看他能不能担事,能不能比允炆殿下更让陛下放心。”
“允炆殿下性子偏软,去年在文华殿议政事,连户部一个老吏的刁难都应付不来。而朱英呢?在济安堂处理过多少棘手的医患纠纷,骨子里是有硬气的。陛下把他们放在差不多的位置上,就是想看看,谁更像朱家的子孙,谁更配站在将来的朝堂上。”
“甚至!”杨士奇的声音更低了,“这可能关系到未来的皇太孙之位。”
马天双眼瞪大,他从未这般细想。
只当朱元璋想慢慢认回朱英,可经杨士奇这么一分析,才惊觉那位帝王的心思竟深到这般地步。
“陛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君主。”杨士奇苦笑,“他看人的眼光,比谁都毒。朱英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认祖归宗,又能如何?朱家的江山,能交到一个没本事的人手里吗?”
“认回朱英,就意味着要给他名分,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麻烦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动摇朝局。甚至,此例一开,影响大明的未来,保不齐有人冒充皇室。”
“若是朱英不堪大用,陛下恐怕就不会认了。顶多是给些金银田宅,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了却一桩心事罢了。可若是朱英能在江宁闯出点名堂,能比允炆殿下做得更出色,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陛下会觉得,这孩子配得上‘朱雄英’这个名字,配得上朱家的血脉。”
马天沉默着点头,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