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从济安堂带来的干粮还剩小半块,是马天烙的杂粮饼。
他把饼掰成小块,扔进火边的陶罐里,就着余温慢慢烘着,这是他今天唯一的热乎吃食。
从晌午到黄昏,他带着壮班的两个衙役跑了三个村子。
有的老人守着漏风的土坯房,连御寒的柴火都没备够。
朱英一边叮嘱里正统计需要救济的户数,一边记着各村的棚舍牢不牢靠,腿肚子转着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明儿得去剩下的村。”他啃着烘软的饼。
天阴得厉害,雪籽落得越来越密,看这架势,后半夜就得下起来,搞不好真是场能压塌房的大雪。
他扒拉了两口饼,实在撑不住,连外衣都没脱,往铺了新草的床上一倒,脑袋沾着枕头就昏了过去。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再睁眼时,果然又站在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上。
朱雄英飘在对面,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旁边的青年站得笔直,穿着那古怪衣裳,眉眼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
“来了?”朱雄英先开了口。
朱英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看向那青年:“喂,你到底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吧。”
青年微微皱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叫我朱雄吧。”
朱雄英大笑:“我叫朱雄英,你叫朱雄,他叫朱英,这名字听着,倒像是我从中间劈开,裂成了两半似的,哈哈哈。”
朱雄的脸沉了沉,目光扫过两人,带着点不屑:“你们懂什么。”
“哟,说的好像你多懂似的。”朱英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比你们懂。”朱雄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要是让我主导这具身体,现在哪会是这局面?”
朱英瞪起眼:“你行你来啊?”
朱雄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我倒是想,可某人不是说,我敢主导,他就自尽么?”
朱雄英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收:“现在我和朱英联手,至少目前还能压过你,你想抹掉我们,没那么容易。”
朱雄的目光在朱英脸上转了转,语气也软了些:“要不让我来控制这身体几天?就几天。”
“你能干嘛?我现在被派到江宁做县丞,县令和主簿明里暗里使绊子,白天让我大雪天跑遍各村通知防雪灾,晚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有本事,能让他们给我端茶倒水?”朱英挑眉。
“这点破事也值得愁?”朱雄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吹吧你。”朱英打断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跟你们扯了,我得真睡了,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还有好几个村子没去呢。”
……
翌日,朱英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裹着寒风钻进屋里,冻得他一激灵。
他猛地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昨晚连外衣都没脱。
屋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一股白花花的寒气扑面而来,冷的他一抖。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了小腿,屋檐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
“坏了!”朱英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昨晚跑的三个村子里,有户姓王的老汉家,土坯房的屋顶早就塌了个角,只用几根破木头支着。
这雪下得这么猛,怕是撑不住。
他急急往外冲,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劲,棉裤很快就被雪浸得透湿,冷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先往县衙后堂跑,想着刘谦就算再懒,这么大的雪总该来看看。
可推开后堂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刘谦!李主簿!”朱英喊了两声,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院走。
刘谦的住处是个带小暖阁的院子,离大堂不远。
朱英到了院门口,看见个穿着厚实棉袄的管家,叉着腰挡在门内。
“你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管家斜着眼看他,语气不善。
“我是县丞朱英,找刘大人!”朱英喘着气,“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得赶紧组织人救灾!再晚就来不及了!”
管家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救什么灾?这么大雪,门都出不去,救个屁!我们大人还没起呢,你算哪根葱,也配来叫门?”
朱英怒气瞬间蹭起。
他想起昨晚在村里看到的那些漏风的土房,想起那些连柴火都凑不齐的老人,这管家的话,激起了他的怒火。
“啪!”
一声脆响,朱英的巴掌甩在管家脸上。
管家被打得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告诉刘谦。”朱英眼里冒着火,“他要是再窝在屋里不管百姓死活,这江宁县丞我不当了,现在就去应天府参他!参他个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跟这种人废话就是白费功夫,等刘谦慢悠悠起来,村子里的房怕是都塌完了。
他直奔县衙三班的值房。壮班、快班、皂班的衙役们大多住在县衙后院的通铺,此刻正围着火炉搓手跺脚,没人想着出去。
“都别烤火了!”朱英一脚踹开值房门,“拿上铁锹、麻绳,跟我去各村救灾!先去王家村,王老汉家的房快塌了!”
……
雪下了三天三夜。
起初,朱英还能带着几个壮班的衙役在雪地里刨出条路来。
他们扛着木板去加固王家村的破房,把冻得缩成一团的王老汉背到村头的祠堂,又在雪地里挖出被埋的柴火。
可到了第二天,雪没到了膝盖,风像刀子似的割脸,连最结实的衙役都开始打退堂鼓。
“朱县丞,这雪太大了,再往南走就是深沟,踩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已经救了两村人,剩下的,等雪停了再说吧。”
朱英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嘴唇裂得全是口子,沾着血痂。
他想怒斥几句,可看着衙役们冻得发紫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清晨,他踹开值房门时,火炉边空无一人。
通铺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桌上还留着喝剩的空碗,三班的人竟全都回了家。
朱英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无能狂怒。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想起王家村祠堂里挤着的三十多个灾民,想起李家庄那个刚生完娃的妇人,怀里的婴儿冻得哭声都弱了。
可他现在连个人都召集不起来。
“怎么办?”朱英喃喃自语。
他掏出怀里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各村的受灾户数,每一个数字都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急匆匆来到后堂,刘谦居然在。
县太爷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个暖手炉,看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炭火盆里烧着旺,屋里暖得能穿单衣。
“刘大人。”朱英急问,“以前江宁下这么大的雪,都是怎么救灾的?”
刘谦慢悠悠抬眼,满是冷意:“你急什么?本官已经向应天府上报了灾情,等着下拨救灾粮就是。”
朱英瞥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心里猛地一沉。
那笑容他太熟悉了,这老东西哪是在等救灾,分明是等着趁机捞一笔。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又问:“救灾粮多久能到?”
“这我哪知道?”刘谦嗤笑一声,“少说得十几天吧。”
“十几天?”朱英的怒道,“祠堂里的人快断粮了!再等十几天,他们都要饿死冻死了!”
刘谦猛地拍了下桌子:“你朝我吼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救啊?你不是能耐吗?能扇我管家的巴掌,能带着人跑遍各村,怎么现在倒来求我了?”
朱英咬牙,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怒火像被冰水浇过,慢慢沉下去,只剩下蚀骨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李主簿急匆匆进来:“大、大人!镇南卫都事来了!带着百十来号人马,说是来救灾的!”
刘谦猛地站起来:“快请!快请啊!”
他一边急吼吼地整理官袍,一边往门口迎,走到朱英身边,冷道:“待会儿见到都事大人,不该说的别乱说!要是坏了江宁的事,本官拿你试问!”
朱英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卫所官袍的男子大步进来,身形挺拔,眉眼清正,正是镇南卫都事杨士奇。
他身后跟着几个挎刀的亲兵,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未化的雪。
“杨都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刘谦弓着腰就要作揖。
杨士奇的目光扫过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径直穿过堂中,朝着角落里的朱英走去,抬手便抱拳:“朱老弟,你果然在这儿。”
刘谦和李主簿像是瞬间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李主簿瞪大眼睛,刘谦脸上的笑彻底僵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镇南卫的都事,居然管这穷酸县丞叫老弟?
朱英倒像是早有预料,笑着摊手:“杨大人这阵仗可真威风,百十来号人马踏雪而来,比我这光杆县丞强多了。”
“哎,你就别取笑我了。”杨士奇无奈地摆手,声音沉了沉,“这场雪太邪乎,不光江宁,上元县那边也塌了不少房,听说已经冻饿毙了十几人。应天府稍微好点,但也调集了所有能派的人手。”
他说着,目光扫过屋里的炭火盆,眉头微蹙。
刘谦这才回过神,连忙拽着李主簿凑上来:“杨都事一路辛苦,快烤烤火暖暖身子。”
“不必了。”杨士奇打断他,目光落在刘谦身上,“刘大人,镇南卫的人马只是协助救灾,清点灾情、安置百姓,终究还得靠县衙的人。我从南门过来时,瞧见祠堂外堆着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听说是夜里没撑住的老人。灾民们缩在破庙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刘谦额头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加派人手,立刻去办!”
杨士奇没再理他,转头对朱英道:“朱老弟,带我去看看你记的灾情册子,咱们合计合计怎么分配人手。”
“好。”朱英应着,跟在杨士奇身后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刘谦和李主簿还僵在原地。
刘谦死死盯着门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死!”
……
杨士奇跟着朱英走进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