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片刻功夫,马天已率人撕开一道口子,朴刀挥舞间,将挡路的骑士一一挑落。
“陛下,承让了!”马天大笑。
他的战马已冲到朱元璋身侧,朴刀的刀背重重拍在了朱元璋的甲胄上。
咣当!
朱元璋从马背上滚落。
厮杀声骤然停住。
校场上一片狼藉,落马的骑士们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不少人盔甲上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兴奋。
马天这边还能稳稳坐在马上的,只剩下十三骑,他自己的战袍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朱元璋那边更惨,全部被打下了马背。
朱元璋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好!好个冠军侯!咱输了!”
马天翻身下马,躬身道:“陛下承让了,若非陛下有意指点,臣岂能侥幸取胜?”
“少来这套虚的!”朱元璋笑着捶了他一拳,“赢了就是赢了,咱难道还输不起?今儿个所有人都有赏!校场摆酒,不醉不归!”
校场上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夕阳落在点将台上。
朱元璋和马天并肩倚着栏杆,手里各拎着个酒壶。
朱元璋猛灌一口酒,忽然叹道:“哎,咱是真老了。”
方才对冲时被马天挑落马背的酸胀还在腰间隐隐作痛,年轻时能连着打三场硬仗的劲头,如今确是不济了。
马天摇头一笑:“陛下不老,还能上阵杀敌,方才校场上那杆虎头枪使得,可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猛。”
“不服老不行啊。当年跟咱打天下的老弟兄,一半都葬在钟山了。夜里常梦见徐达那家伙拍着咱肩膀喊‘重八’,说底下冷清得很。”朱元璋仰头又灌了口酒,“可咱还不能走。咱得看着这大明粮仓里的米堆得比山高,看着运河里的船连成长龙,看着四夷来朝,看着咱大明的龙旗插遍万里江山。到那时再下去,才有脸跟老弟兄们吹牛。”
马天被他逗得大笑:“照这说法,陛下还得再活个几十年。不然怎能瞧见四海升平?”
“还要那么久?”朱元璋瞪眼,“明年开春北伐,定能把漠北那群狼崽子赶得远远的。到时候东起辽东,西至哈密,咱大明的疆土,可不比汉唐差!”
马天却连连摇头,伸手往西边虚虚一划:
“老朱你这眼界就窄了。西域算什么?过了葱岭往西,有波斯、大食,再远还有金发碧眼的国度,那才叫西洋。往南洋去,苏门答腊、爪哇之外,还有块比中原还大的陆地。更别说东洋往东,还有没被人踏过的大陆,遍地是黄金白银。”
朱元璋的眼睛越睁越大:“这天下,竟有这么大?”
“可不是嘛。”马天把壶底最后一口酒喝干,“世界无限辽阔,男儿切莫故步自封!依我看,咱得造更大的船,带更多的兵,把大明的旗号插遍东西南北,建个古往今来都没有的日不落帝国!”
朱元璋被这话勾得热血上涌,猛地一拍栏杆:“好!真有那一天,咱给你封王!”
马天却翻了个白眼:“求陛下别坑!异姓王有啥好下场?”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第209章 朱英:朱雄英,记得谁毒的你?
江宁,县衙。
朱英站在县衙大堂的青砖地上,头顶的“明镜高悬”匾额漆皮剥落,边角卷着些灰黑,想来挂在这儿有些年头了。
案几上摊着几本账簿,纸页泛黄发脆,砚台里的墨干成了硬块,一看便知许久没正经用过。
他在等县令。
来之前马天反复叮嘱“见人三分笑,遇事沉住气”,他低头理了理青布袍的衣衿,布料是寻常棉麻,洗得有些发白,倒真像个刚上任的穷酸县丞。
后堂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朱英抬眼望去,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老者。
中年男子走到堂中站定,目光在朱英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他身后的老者,鬓角微白,背微驼。
“应天府派来的朱英?”中年男子带着股居高临下的调子。
朱英拱手弯腰:“下官朱英,见过刘县令。”
来之前他特意打听了江宁县令的名讳,姓刘名谦,据说在江宁做了五年县令,不算出彩,也没出过什么大错。
“本官刘谦。”刘谦漫不经心,末了加了句,“应天府派来的县丞,倒比我想的年轻多了。”
这话听着像夸赞,尾音却拖着点轻慢,像是在说“毛都没长齐,能干成什么事”。
朱英脸上依旧挂着笑:“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得靠刘大人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刘谦摆了摆手,“你还年轻,跟着学便是。县衙的事杂,琐碎得很,可不像你们在应天府衙门里,喝着茶就能把事办了。”
朱英笑着应“是”,目光却在案几上那几本账簿上顿了顿。
都特么落灰了,真是事杂啊。
刘谦转头冲身后的老者扬了扬下巴:“李主簿,给朱县丞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吗?”
“回大人,这几日忙着清核秋粮,下头人手紧,还没来得及拾掇。”李主簿说话时眼皮都没抬,透着股不情愿。
刘谦“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朱英:“你看这事闹的,房间还没收拾。要不你自己动手拾掇拾掇?也正好熟悉熟悉环境。”
朱英心里门儿清,这哪是“没来得及”,分明是故意的。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笑得温和:“不妨事,下官自己来就行。”
“那便好。”刘谦立刻起身,袍角一甩,“李主簿,你领朱县丞过去看看。本官还有要事,得去趟粮仓。”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后堂走了。
李主簿冷哼一声,转身往侧门走,压根没回头看朱英跟上没跟上。
朱英背着包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道窄窄的回廊,廊下的柱子被虫蛀了个洞。
转了个弯,眼前出现个小院,院里的杂草快没过脚踝,墙角堆着些破筐烂篓,蛛网结得密密麻麻。
李主簿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下:“就是这儿了。”
朱英走上前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土墙剥落得露出里头的黄土,墙角积着厚厚的灰,结着层黑绿的霉斑。
地上扔着些废纸、断了腿的木凳,破陶罐等等。
唯一能称得上“家具”的,是一张木板床,床腿歪了一根,用块石头垫着,铺在上面的草席烂了个大洞,露出底下发黑的稻草。
别说像样的椅子,连块能坐的干净地儿都没有。
李主簿在他身后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收拾吧。”
说完,转身就走,没片刻就没了影。
朱英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地狼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这摆明是给下马威啊!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先清垃圾,再修床凳,最后找些干草重新铺床……
这点活计,还难不倒他。
……
县衙,后堂。
炭炉烧得正旺,刘谦倚在铺着厚棉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慢悠悠的饮茶。
“大老爷,那小子已经去收拾那间破屋了。”李主簿佝偻着背走进来。
他往炭炉边凑了凑,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哼,我就知道应天府那边突然派个县丞来,准没好事。”刘谦从袖袋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抖开在桌上,“瞧见没?京城的好友特意捎信来,这姓朱的小子,怕是在上面得罪了人,才被扔到咱们江宁来。”
李主簿伸长脖子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定然是!这小子毛都没长齐,也配占着县丞的位置?”
“老李啊,你这运气是背了点。在县衙熬了十几年,从皂隶爬到主簿,眼瞅着前县丞调走,还以为能再进一步,偏偏来了这么个程咬金。”刘谦似笑非笑。
李主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可不是嘛!论资历,论熟悉江宁的情况,哪轮得到外人?大人,要是能把这小子赶走,该轮到我了吧?”
“那自然该轮到你。”刘谦眼底闪过算计,“所以啊,这往后的日子,你得好好‘招呼’他。让他知道,江宁的地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怀好意的笑。
窗外的风突然紧了,呜呜地刮着。
“这鬼天气,怕是要下雪了。”刘谦往炭炉边挪了挪。
李主簿也缩了缩脖子:“是啊,看这风向,怕是场大雪。往年这时候,县衙早该组织里正们通知各村户加固棚舍、储存柴火了。”
“加固个屁!”刘谦不耐烦地挥手,“百姓自己长着眼睛,还能不知道看天气?咱们县衙的人,忙着清核秋粮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抓起块烤得酥脆的芝麻饼,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饼渣掉得满身都是。
两人正围着炭炉烤火,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天气,敲门声突然传来。
“刘大人在吗?”是朱英的声音。
刘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对着李主簿使了个眼色,才扬声道:“进来!”
朱英推门进来时,带进股寒气,吹得炭炉的火苗晃了晃。
他目光扫过围着炭炉的两人,规规矩矩地拱手:“刘大人,方才我在院里瞧见天色不对,风里带着雪沫子,怕是今夜有大雪。依下官看,是不是该让县衙的兄弟们分头去各村,通知百姓提前做好防护?”
“哦?你倒是有心。”刘谦扯了扯嘴角,露出假笑,“不过你也知道,最近清核秋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人手。你刚来,正好趁这机会熟悉熟悉江宁的村落分布。这事就劳烦你跑一趟?”
朱英愣了愣,很快点头:“是,下官这就去办。”
“去吧,去壮班叫几个兄弟跟着,路上也有个照应。”刘谦挥挥手。
朱英拱手行了礼,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刘谦脸上的笑立刻没了:“蠢猪!这大雪天里跑各村通知,冻不死你也得累脱层皮!等你折腾完了,看老子怎么给你找别的茬!”
李主簿在一旁附和着笑。
……
暮色四合。
朱英才回到县衙,整个人都被冻僵了。
县衙大堂早已没了人影,刘谦和李主簿怕是早就揣着暖炉回了家,他们住的后院厢房可比他这破屋暖和多了。
朱英瞥见西跨院的方向还亮着灯,窗纸上晃着模糊的人影,想来是在围着炭炉喝酒聊天。
他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白天收拾出的空地落了层薄灰,他快速生了火,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炉边烤了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