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鱼贯而出,朱英整理好案上的文书,也躬身道:“殿下,臣今日还要去格物院,先行告退。”
“去吧。”朱标头也没抬,“下回记得带上允炆,让他也长长见识。”
“臣遵旨。”朱英应着,转身随人流走出殿门。
齐德,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肩走在前面。
朱英慢了半步,看着他们凑在一起低语,竟脱口低笑:“倒像三傻啊。”
话音刚落,前面三人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朱英心头猛地一跳,忙低下头,以为他们听到了。
齐德笑意冷冷,向方孝孺介绍:“这位便是新科状元朱英。”
方孝孺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朱英身上。
“久仰大名。”他开口,“听闻朱修撰与已故皇长孙容貌酷似,连太子殿下都常错认。”
朱英摊手一笑:“听方先生这意思,是要行跪拜之礼?”
“放肆!”方孝孺脸色瞬间涨红。
齐德和黄子澄交换了个看好戏的眼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礼记?曲礼》有云:‘礼者,天地之序也。’”方孝孺字字句句都带着圣贤书的威严,“你虽得太子赏识,却也只是翰林院修撰。皇长孙乃是天潢贵胄,莫说只是容貌相似,便是真有血缘,也当恪守本分,岂能有半分非分之想?”
“老夫劝你,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做你的状元郎,莫要学那趋炎附势之徒,靠着几分相似便妄图攀龙附凤!”
朱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方先生可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方孝孺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见过皇长孙吗?”朱英追问,见对方语塞,又续道,“你凭什么说我有非分之想?你了解我?还是认为陛下和太子都昏聩,才看重我?”
一连串的质问让方孝孺哑口无言。
“你什么都不知道。”朱英语气冷冷,“不过是听了几句流言,便拿着《礼记》当尚方宝剑,对着素未谋面之人指手画脚。敢问方先生,这便是你读的‘礼仪’?这便是你要去汉中讲的‘教化’?”
“你说我不守礼法,可你连‘不随意评判他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拿着几本圣贤书便自视清高,见了点风吹草动就喊打喊杀,这就是你方孝孺的学问?”
最后一句话像块石头,狠狠砸在方孝孺心上。
齐德没想到朱英竟如此伶牙俐齿,连忙打圆场:“朱修撰年纪轻,说话直了些,方先生莫怪。”
黄子澄也帮腔:“是啊是啊,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伤了和气。”
朱英却没停,盯着方孝孺的眼睛道:“我劝你去汉中之前,先去太仓看看那些发霉的稻谷,去军仓摸摸那些掺了糠的粮。等你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再回来跟我谈礼法,谈野心。”
说完,他转身便走。
……
格物院。
朱英大步跨进院门,脸上的愠怒尚未散去。
“这是谁把我们的新科状元惹得脸红脖子粗?”杨士奇过来,忍不住打趣。
朱英摊手:“一个叫方孝孺的酸儒,头回见面,就教育我做人!”
杨士奇皱起眉头:“方孝孺此人,我早有耳闻。是个出了名的倔骨头,认死理,当年他父亲方克勤遭空印案牵连,他硬是守着灵柩在墓旁读了三年书,这份执拗,旁人学不来。”
“执拗也得分地方。”朱英往石凳上一坐,“对着素不相识的人就妄谈礼法,干什么?四处想当人爹?不说他了,坏了兴致。”
“听说西域来的先生们到了?马院长特意让人捎信,说这批人里有懂算术和几何的,可得好好请教请教。”
杨士奇笑着点头:“可不是?马院长为了请他们来,前前后后跟西域商队磨了半年,光酬金就付了三百两黄金。维喆这会儿正跟个高鼻梁的先生掰扯勾股定理呢。”
“去看看。”朱英起身。
敞厅里果然热闹。
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围坐在长案旁,其中一个高瘦的老者正与夏原吉争论着什么,两人面前的算筹摆得密密麻麻。
“朱修撰来了!”夏原吉眼尖,见朱英进门,连忙介绍那位高瘦老者,“这位是达先生,算术很强。”
朱英与这些西域先生们打招呼。
他问起西方的情况,众人你一眼我一语。
杨士奇在旁补充:“他们还带来了算术书,说西方有专门研究这些的学院,叫‘大学’。”
“大学?”朱英眼睛一亮,拉过把椅子坐下,“愿闻其详。”
达先生拿起支羽毛笔,在纸上画了个方形:“在佛罗伦萨,有座大学,里面有学天文的,有学医术的等等。巴黎,威尼斯都有大学。”
朱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马叔的格物院,实际上就是大学吧。
“你们的大学,有多少学生?”朱英追问。
“上千人。”达先生比划着,“有教怎么丈量土地的,有教怎么给人看病的,还有教怎么造大船的。”
朱英笑着点头:“格物院,就是大明的大学,往后,大明会有更多的大学。”
达先生笑着递过一本《几何原本》:“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朱英接过书,快速看过。
他暗暗心惊,明白了马天为何要找西域的先生。
……
黄昏。
格物院外的石板路上,朱英、杨士奇和夏原吉三人并肩走着。
“还未恭喜朱老弟呢。”杨士奇朝着朱英拱手笑道,“能入文华殿随侍,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夏原吉也跟着点头:“太子殿下这分明是看重你。今天我去户部递文册,还听见几个老吏念叨,说自洪武爷开国以来,还没哪个新科状元直接进文华殿的。往后在殿里可得多留个心眼,那些老臣眼窝子浅,怕是少不了给你使绊子。”
朱英脚下的步子慢了些,眉头轻轻蹙起。
“正要与你们说这件事。”他转头看向两人,“今日太子妃娘娘去了文华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朱允炆殿下也进文华殿。”
夏原吉当即停住脚,冷哼一声:“这明摆着是冲着你来的!吕本那伙人不是早就安排了齐德和黄子澄给允炆殿下讲学吗?东宫的书房宽敞得很,偏要来文华殿凑什么热闹?”
“我倒是不惧。他朱允炆身后有齐德、黄子澄帮衬,我这儿不还有你们二位么?”朱英笑着摊手,“再说,真要论经世济民的本事,齐德只会引经据典,黄子澄满脑子都是酸儒见识,他们能教朱允炆什么?”
这话逗得杨士奇也笑了,夏原吉更是忍不住咧开嘴。
三人相视一笑,带着无需多言的默契。
杨士奇轻轻咳了一声,敛了笑意,正色道:
“说正事吧。允炆殿下若真进了文华殿,你往后的应对可得仔细些。太子殿下让你进殿,是想让你在实务里磨练,可允炆殿下进去,吕本他们定然会撺掇着他处处争风头。到时候,你做得太出挑,会被说‘恃宠而骄’;做得太收敛,又会被说‘才不配位’,左右都难。”
“那该如何是好?”夏原吉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捏?”
“不卑不亢便是了。”杨士奇看向朱英,“老弟你记住,文华殿是议政之地,不是争风吃醋的戏台。太子殿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在办实事,谁在耍花样,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你该做的,是把心思放在奏章上。那些盐铁税赋、河工漕运的卷宗,你抄过刑部旧档,又在格物院见过实务,比谁都清楚里头的门道。遇着要紧的奏报,该直言时就直言,不必藏着掖着;可若是朱允炆想在小事上抢功,比如整理文书、核对数字之类的,就让他去做,犯不着跟他计较。”
朱英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太子殿下要的是能看事的人。朱允炆若真要在殿里摆皇长孙的架子,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还有一层。”杨士奇往前走了几步,“吕本和齐德定然会借着允炆殿下的名头,给你安插些‘教导不周’的罪名。比如你跟西域先生讨论算术时,他们或许会说你‘沉迷奇技阴巧,忘了圣贤教诲’;你若是在殿里提及空印案之类的旧案,他们又会说你‘妄议朝政,蛊惑殿下’。这些都得提前防备着。”
夏原吉在旁补充:“我给你出个主意,往后在文华殿,但凡涉及钱粮、河工的事,你多问问户部的老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遇着礼法、经史的问题,就让杨士奇给你拟个章程,保准挑不出错处。”
朱英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若有所思的点头。
“你们放心。进了文华殿,我既不会急着显摆能耐,也不会缩手缩脚。该学的学,该做的做,朱允炆要来便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来学怎么治国的,还是来学怎么搅局的。”
……
暮色四合,济安堂。
朱英回来,愣住了。
正堂的八仙桌旁,朱棣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人在喝茶。
“燕王殿下?”朱英有些错愕,“你怎么在这儿?等我?”
朱棣这才缓缓转身,招手:“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朱英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开门见山:“殿下特意等我,想必不是来喝这凉茶的吧?”
朱棣没接话,反倒将茶杯往桌上一顿。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大哥召你入文华殿,看来是真看重你。但有些话,本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殿下请讲。”朱英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
他知道,这位燕王从不是绕弯子的人,尤其在涉及皇家的事上,向来直接得近乎冷酷。
朱棣的脸色骤然沉下来:“本王今天就把话挑明了,你不是雄英,那么,你就安安分分做你的朱英,当好臣子的本分,别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如果将来真查出些什么,证明你或许、可能跟雄英有关系,那本王也不会认。”
朱英轻哼一声,没说话。
“到时候,本王会亲自去跟父皇和大哥说,给你封个国公,赐良田千亩,让你做个富贵闲人。”朱棣冷道,“这样,也算对得起你这张脸,对得起朱家了。”
朱英忽然笑了,冷声问:“为什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年燕王殿下跟皇长孙朱雄英最是亲近,冬天围猎,夏天演武,如今为何这般冷漠。”
朱棣别开脸看向窗外,脸上闪过黯然。
“雄英已经死了。”他低声道,“死在洪武十五年,太医诊断过,宗人府记了档,葬在了钟山。”
“为了大明江山,万万不能来一套认亲的戏码!你以为这是寻常百姓家?丢了的孩子找回来哭一场就完了?皇家不一样!”
“今天你能凭着一张脸让太子另眼相看,明天就能有第二个、第三个‘朱雄英’冒出来!只要长得像,再找几个老臣‘作证’,就能来分江山?皇家血脉,不能有半分存疑!”
朱英直直盯着他:“哪怕我能拿出铁证,证明我就是朱雄英,你也不认?”
朱棣看着他,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朱英又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摊了摊手:“好,我明白了。燕王殿下,你可以走了。”
朱棣猛地站起身,冷哼一声:“你好自为之!”
朱英站在原地,眼中复杂神色闪过。
……
夜深,济安堂。
后院房间的软榻上,朱英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眉头紧蹙,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整个人像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
原来,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不断往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眼前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看着陌生,又有熟悉感。
这些画面快得像走马灯,朱英想抓住其中一幅,伸手一抓却是虚无。
最后,他坠落在坚硬的木板上。
定睛一看,自己竟站在一口巨大的棺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