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自身后响起,朱英猛地回头,心猛地一紧。
眼前飘着个与他样貌一模一样的少年。
“是你?”朱英惊愕,“你到底是谁?”
少年轻轻歪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朱英试探着问出三个字:“朱雄英?”
少年摊手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朱英皱眉。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像是与生俱来的羁绊,却又带着说不清的疏离。
少年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影子在光下重叠,像是一体双生。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朱英的胸口:“现在的你,才是朱雄英。”
“那你又是谁?”朱英厉声反问。
若对方真是已故的皇长孙,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梦里?又为何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但我清楚地记得,我死了。武十五年,我咳得厉害,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材,还是没能留住我。”
朱英的心头猛地一抽。
“你是活在我的梦里?”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问。
“你的脑子里。”少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摇摇头,“不对,这本就是我的脑子。是你占了我的身体,现在还要夺走我的脑子。”
朱英愣住了,试着理解这番话:“你的意思是,我夺舍了你?”
少年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比那复杂。这么说吧,现在的你,既不是原来的朱雄英,也不是另外一个人,你是全新的。”
“还有另外一个人?”朱英失声惊呼。
“呵呵,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醒过。”少年轻描淡写。
朱英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少年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现在还没认祖归宗吧?”
提到这个,朱英的脸色黯淡下来,苦笑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皇家也不认我。太子殿下虽看重我,可燕王殿下说得明白,就算我能证明身份,他们也不会认。”
少年望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像是积压了多年的遗憾:“我帮你。”
“怎么帮?”朱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试过无数次回忆过去,可脑海里只有零碎的片段,根本无法作为证据。
少年向前逼近一步:“我帮你想起该记起的东西,帮你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信物。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朱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你说。”
“帮我孝顺皇爷爷、皇奶奶,还有父亲。”少年的目光越过朱英,望向黑暗深处,“他们为我哭了太多次,你替我多陪陪他们。”
“还有,守好朱家的江山。”
“大明江山,就拜托你了,朱英。”
……
朱英望着少年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好,我答应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有千斤重担落在肩头。
少年闻言,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你会做得比我好。我活着时,总想着骑射打猎,对那些卷宗账册半点不耐烦。可你不一样,抄旧案能看出百姓疾苦,见稻谷能明白民生艰难,这样的性子,才配站在文华殿里。”
朱英抬头追问:“那你到底要怎么帮我?”
少年沉吟片刻,像是在梳理混乱的思绪:“我能做的有限,只能在你接触到熟悉的物件时,帮你唤醒更深的记忆。比如,皇爷爷书房里那只缺了角的砚台,是我小时候打碎的,他总说要罚我,却一直摆在案头。”
朱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明黄色的龙袍一角垂落在砚台边,一个老者正拿着戒尺作势要打,却被一个孩童的笑声逗得绷不住脸。
那画面转瞬即逝,却清晰得让他心头一颤。
“但关键的法子,还得问你马叔。”少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你就说,怎么消除另一个人格。他可是厉害的医生,有办法。”
朱英的面色剧变:“要告诉马叔?”
“你怕了?”少年挑眉,“要么信他,要么等那个沉睡着的家伙醒来。那家伙要是醒了,可未必会像我这般好说话,或许会立马抹去我们两个,独吞这具身体。到时候,你我都得化作虚无。”
朱英眼眸垂落。
“让我想想。”他低声道。
少年也不催,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下一刻!
朱英从床上坐起来,眉头紧皱:“我能相信你吗?朱雄英!”
第198章 国舅毒计!朱元璋劝他冷静
转眼,已经是六月。
坤宁宫后的小花园却藏着片清凉。
马皇后蹲在菜畦边细细打量,伸手抚过圆滚滚的西瓜。
“这个熟得正好。“她手腕轻轻一拧,脆生生一声响,西瓜便滚落在草编的筐里。
朱元璋拎着木桶从井边回来。
“刚从井里汲的水,镇半个时辰,保准甜得透心。“他蹲下身帮忙拾掇。
去年冬天下雪,他们还在这菜地里埋了窖,存着的萝卜白菜,开春时给小孙子们熬了菜粥。
“你当这菜地好打理?“马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前阵子天旱,我每天凌晨就来浇水,宫女们要替我,我偏不!这亲手种出来的,才够味。再过几日,就能摘了给你做凉拌菜,就着你爱喝的米酒。“
“古往今来,能像咱们这样,皇帝皇后蹲在地里刨食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对了。“朱元璋摊手。
当年在濠州城外啃野菜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宫城的琉璃瓦下,竟能有这样一方菜园子,藏着人间烟火。
“那是因为别人当皇帝,想着的是金銮殿上的威严,“马皇后摘下片菜叶,“咱们不一样,打小就知道,地里长出来的才是根本。“
“标儿如今理事越来越稳当,前日看他批的奏折,条理清楚,比你年轻时沉稳多了。以后啊,我们两个老家伙,就拾掇菜地吧。“
朱元璋把西瓜一个个放进木桶,笑道:“等纳哈出那伙人平定了,漠北安稳了,咱就把这担子彻底交给他。到时候,你种你的菜,我给你挑水,咱两个老家伙,就在这园子里晒晒太阳,数数瓜。“
马皇后被他说得笑起来:“说的好像你真能闲住似的。昨儿半夜我起夜,还见你在灯下看军报呢。“
“上个月,连续接到马天捷报。”朱元璋摊手,“这个月,有段日子没来捷报了。”
马皇后瞪眼:“不是兵围金山了吗?”
朱元璋在椅子上坐下来:“金山不好攻!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冯胜他们,还没拿定主意。”
“不是派人去招降了吗?”马皇后问。
朱元璋哼一声:“那是缓兵之计!纳哈出还有二十万人马,不把他打疼,怎么降?”
……
朱元璋刚拿起蒲扇要扇风,就见朱标举着封信快步进来。
“父皇,母后!”朱标喘着气,“前线送来了密信,是冯胜他们拟定的进攻金山的章程,得父皇定夺。”
朱元璋接过信,故意沉下脸:“你如今是监国太子,这点军务还要事事问我?”
话虽如此,手指却已捻开了火漆。
马皇后早从竹篮里取了块刚切好的西瓜,递到朱标手里:“先别急着说事,看你渴的。”
朱标三口两口啃下去,指着信说:“这里面的计策,儿臣拿不定主意。”
朱元璋展开信纸的手顿了顿。
他快速扫过前半段的兵力部署,眉头渐渐蹙起,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谁献的毒计?”
“是舅舅。”朱标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胡道,“舅舅说,金山后有处堰塞湖,这阵子冰雪融水加上连场大雨,湖水早就漫到堤岸了。”
“这小子,倒真敢想,够毒,也够绝。”朱元璋低笑一声。
马皇后连忙凑过来看。
堰塞湖乃金山命脉,下接饮水渠与田地。
“他要炸湖?纳哈出那二十万人马岂不是要被淹死?”马皇后惊愕。
“母后说的是。”朱标拿帕子擦了擦嘴,神色凝重,“儿臣算过,纳哈出号称二十万部众,里头至少一半是老弱妇孺,还有不少是去年被掳去的汉人百姓。真要是开了堤,这些人也逃不掉。”
朱元璋站起身,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标儿,你记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纳哈出盘踞金山十几年,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当年他攻破辽东时,可有念过百姓无辜?”他目光锐利如刀。
朱标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可一想到洪水里挣扎的妇孺,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马天这计,妙就妙在因地制宜。”朱元璋赞道,“金山三面环山,本就是天然囚笼,炸开湖堤,洪水顺势而下,既省了我军兵力,又能一举端了纳哈出的老巢。这等胆识,这等果决,大将之姿。”
朱标犹豫了下问:“那父皇是赞同?”
朱元璋话锋一转:“不赞同!”
马皇后和朱标齐齐愣了下。
“父皇?”朱标脸上带着诧异,“方才你还说这计策有大将之风。”
朱元璋往石凳上一坐:“法子是好法子,狠辣,利落,换了十年前的我,说不定当场就准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咱要的是金山的土地,是纳哈出手下那二十万部众,是能种粮、能牧马、能归顺大明的人,不是一湖的血水和化不开的仇。”
马皇后把瓜皮扔进竹篮:“你是说,炸了湖,就算赢了,也结了死仇?”
“可不是嘛。”朱元璋拿起桌上的信纸,“纳哈出的精锐是恨咱们,可那些老弱妇孺、被掳去的汉人百姓呢?他们本就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北元的,一场洪水淹下去,活下来的只会记恨大明,记恨到骨头里。北元那些残余势力,正好拿这事煽风点火,往后北疆就别想安稳了。咱们是要平定,不是要结下世仇。”
朱标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堵在心口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想起前几日看的《元史》,元廷覆灭时,多少百姓因为恐惧而逃入草原,若是再添上这一笔血债,怕是更难让漠北民心归附。
“儿臣明白了。”他躬身道,“父皇考虑的是长治久安。”
“你还年轻,慢慢学。”朱元璋笑了笑,把信纸递给朱标,“马天这小子,胆魄是够的,就是杀性太烈,得敲打着点。取笔墨来,咱亲自给这小子写封信。”
马皇后已经快步走到案前,取过砚台和墨锭。
“我就说这法子太伤天和。”她轻声道,“那些被掳去的汉人百姓,盼着的是咱们救他们出去,不是跟着纳哈出一起淹死。你在信里好好劝劝他,让他想想别的法子。”
“放心,咱有数。”朱元璋笑道。
马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咱是想你这个弟弟了。”朱元璋蘸了蘸墨,笔锋在纸上游走,“这性子,够狠,够绝,有当年白起的影子。白起坑杀赵军四十万,是狠;马天想炸湖淹敌,也是狠。但白起是为了灭国,咱现在是为了收民,不一样喽。”
朱元璋写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琢磨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