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心中有气,更该从容些。”
“若只顾着往前走,破绽便露出来了。”
赵似怔了怔,低头重新看向棋盘。
自己方才那一步落得太急,黑子前后失顾,右侧一片已经再无生路。
他抬眼看向李清照。
“皇后才入宫几个月,便如此了解朕了?”
“朕看起来很生气么?”
李清照将吃下的黑子收入棋篓,眉眼含笑。
“官家一向不喜形于色。”
“只是方才梁都知说完以后,官家举棋未定,却又没有多想,便落了子。”
“这一手不像官家平日的棋路。”
“臣妾自然看得出来。”
赵似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将手中剩下的棋子丢进棋篓。
“不下了。”
“朕认输。”
“再下一会儿,朕心里想什么,都要让皇后看透了。”
李清照放下白子,起身走到赵似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替他揉了几下。
“官家怕让臣妾看透?”
赵似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朕不都给皇后看光了么?”
“还想怎么看?”
李清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添了红意。
“官家好下流。”
赵似哈哈一笑。
“皇后自己问的,怎么又怪朕?”
“臣妾问的是心思。”
“朕说的也是心思。”
“官家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既知道朕的意思,看来果真把朕看透了。”
李清照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臣妾不替官家揉了。”
她正要收手,赵似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前,又顺势揽入怀中。
“不揉便不揉。”
“陪朕说说话。”
李清照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梁都知还在呢。”
梁从政听见这话,立刻低下头,盯着脚下金砖。
“臣什么都没有看见。”
李清照越发羞恼。
“官家。”
“好了,不闹你。”
赵似低头看着她,笑问道:“皇后,你说这个孔……”
李清照马上抬手掩住他的嘴。
“官家可别害臣妾。”
“后宫不可干政。”
赵似握住她的手,挪到一旁。
“夫妻闲谈,与国事何干?”
“朕只是问你,若有人仗着祖上有功,犯了事以后,天下人都说该罚,却又不许重罚。”
“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清照看了他片刻,哪里听不出他问的是谁。
“官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臣妾?”
“朕想听皇后说。”
李清照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孔圣人乃儒家文宗,天下敬之,自然没有错。”
“孔家世代奉祀,亦是朝廷所重。”
“可后人失德,是后人的事。”
“若只因姓孔,便不能深究其言行,久而久之,天下人敬的还是圣人么?”
赵似问道:“那敬的是什么?”
“敬的是孔氏一门。”
李清照抬起眼来。
“我赵家宗亲若犯法,朝中可有人说,因其是太祖、太宗后人,便不可依律处置?”
“宗亲犯事,或夺爵,或圈禁,或流放,朝廷自有成例。”
“赵宋皇室尚且如此。”
“孔家为何能免?”
赵似听到这里,眼中笑意多了几分。
“不愧是朕的皇后。”
他低下头,作势便要亲她。
“来,让朕亲亲。”
李清照忙偏过脸,抬手挡住他。
“官家,别闹。”
赵似也只是逗她,并未真在梁从政面前胡来,闻言便松开手。
“那便留到晚上。”
李清照从他怀中起身,整理衣裙,又白了他一眼。
“臣妾去找皇太后娘娘与太妃告状。”
“告朕什么?”
“告官家欺负皇后。”
“朕还什么都没做呢。”
“那便告官家意图不轨。”
李清照说完,提起裙摆出了殿门。
赵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笑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殿中那点轻松也随之淡去。
他看向梁从政。
“将今日皇后与朕说的话,告诉蔡相公。”
梁从政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
又将棋子放回棋篓,幽幽说道。
“这大宋江山,究竟姓赵,还是姓孔?”
梁从政脸色变了。
他躬下身去,再不敢抬头。
这一句话传到政事堂,孔延之的结局便已经定下。
官家不只要罚。
还要重罚。
因为这场风气,已经碰到了天子的逆鳞。
第290章 御史台,是守法还是尊圣
梁从政退出福宁殿后。
唤来一名跟随多年的小内侍,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政事堂走一趟,请蔡相公午后到入内内侍省来。”
小内侍拱手应道:“可要说是官家召见?”
“不可。”
梁从政看了他一眼。
“也不要走宫中传旨的规矩,只说咱家有一桩旧事,想请蔡相公帮着拿个主意。”
“若蔡相公追问是什么事呢?”
“他不会问你。”
梁从政将拂尘搭回臂弯。
“还有,路上少与旁人说话,到了政事堂,将话说给蔡相公身边的人便走。”
“奴婢明白。”
小内侍离开以后,梁从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心里将官家那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大宋江山,究竟姓赵,还是姓孔?
这话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