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到不能从宫中明着传出去,更不能让旁人知道,是官家亲口说的。
官家让他告诉蔡京,意思便是让蔡京先一步出手,将朝堂上的风向扳回来。
至于蔡京会怎么做,官家没说。
梁从政也没问。
蔡元长若连这种事都要人手把手教,也坐不到今日的位置。
午后未时,蔡京的车驾停在皇城外。
他没有带政事堂属官,只领了一名随从,入宫以后便跟着引路内侍往入内内侍省走。
越往里走,他心中越多了几分思量。
梁从政是天子近臣。
若只是寻常旧事,遣个人递句话便是,何须让他入宫?
若是官家的旨意,又为何不在福宁殿见?
偏偏选在入内内侍省。
这便说明,今日要谈的事不能见光,也不能留下正式的传召记录。
蔡京刚跨过门槛,梁从政已经迎了出来。
“蔡相公。”
他抢先一步躬身行礼。
“劳烦相公亲自来这一趟,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蔡京哪敢受他的全礼,赶忙侧身还礼。
“梁都知言重了。”
“都知服侍官家,日理万机,若有事吩咐,遣个人去政事堂说一声便是。”
“何须如此客气?”
梁从政抬手相请。
“蔡相公里面坐。”
二人进了值房。
梁从政没有让寻常内侍奉茶,只留下一个心腹守在门外,又亲手提壶,为蔡京斟了一盏。
蔡京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梁都知今日寻老夫,究竟所为何事?”
“唉。”
梁从政先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
“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蔡京看着他,心里已骂了一句。
若不是大事,你何至于摆出这副模样?
不过他面上未露,只温声问道:“都知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
“老夫能办,自然尽力。”
“若办不了,也可替都知寻个主意。”
梁从政摆了摆手。
“倒不是我的难处。”
“是外头这两日的议论,教官家心里忧虑。”
蔡京眉头微动。
“孔延之之事?”
“正是。”
梁从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蔡相公应当也知道一些。”
“百姓觉得孔延之有错,却不敢骂。”
“士子觉得该罚,却总说孔家不同。”
“连那些进京的大儒,也大多主张训诫之后放归曲阜。”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息。
“官家看完这些东西,这两日连用膳都比往常少了些。”
蔡京终于端起茶盏,缓声说道:“圣人之后,身份确实特殊。”
“朝中诸公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梁从政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他,却没有接茬。
值房里安静下来。
蔡京等了片刻,见梁从政只顾着叹气,哪里还不明白。
这位梁都知绕来绕去,是等他追问。
他若不问,今日这杯茶怕是要喝到宫门落钥。
蔡京放下茶盏。
“都知方才说,官家为此忧虑。”
“莫非官家还有什么话?”
梁从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往门外看了一眼,又将声音压低几分。
“蔡相公,我接下来这句话,出了这扇门,我可不认。”
蔡京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都知放心。”
“今日老夫只是来喝了一盏茶,旁的什么都没听见。”
梁从政盯着他看了几息,这才缓缓开口。
“官家独自饮茶时,曾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蔡京问道:“什么话?”
梁从政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只以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官家问,这大宋江山,究竟姓赵,还是姓孔?”
蔡京双眼瞪大,手指还搭在茶盏边缘,半晌没有挪开。
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太明白了。
官家已经不再将此事视作孔延之一人的罪过。
官家看到的,是孔氏一门凭借圣人之后的身份,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
更看到了满朝官员、士林大儒与天下百姓,面对孔家时那份不敢明言的退让。
若这个时候还有人站出来说轻罚,官家会如何看?
是在为孔延之求情么?
不。
是在回答官家,大宋江山可以姓孔。
蔡京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很快恢复如常。
他端正坐姿,沉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律令乃朝廷治天下之根本。”
“莫说圣人之后,便是宗室犯法,也有大宗正司与大理寺依制处置。”
“孔延之既触犯律令,便该依法问罪。”
“祖上有德,朝廷可以礼敬其祖。”
“后人有罪,也该惩处其身。”
“若因姓孔便能免罪,那律法以后还管得了谁?”
梁从政听完,眉眼舒展开来。
“蔡相公不愧是国之柱石。”
“许多事,还得相公多劳心劳力。”
蔡京听懂了。
光表态不够。
明日朝会,他得站出来,还要让更多人跟着站出来。
“梁都知放心。”
蔡京捋着胡须。
“官家忧虑国法不彰,老夫身为宰执,自当替官家分忧。”
梁从政点了点头,又像随口一般说道:“明日便要朝会了。”
“孔延之这桩事,也该拿到朝堂上议一议。”
“到时御史台、谏院、六部诸司都会在。”
“这满朝文武究竟是守朝廷的法,还是护孔家的名声,也该看明白了。”
蔡京目光一沉。
只剩半日。
时间确实紧。
可紧也有紧的办事法子。
他起身拱手。
“老夫回府之后,会好生想一想。”
“今日晚些时候,也会与几位同僚谈谈国法之要。”
“梁都知不必忧心。”
梁从政跟着起身。
“那便有劳蔡相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