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摔一跤,可以说是你让人洒了水。”
“她吃坏了东西,可以说是你送去的。”
“她夜里睡不好,也能说你派去的宫人吵闹。”
“所以,每一件事都得留凭据。”
“汤药由谁煎,谁送,谁验过,几时入口,都要写清楚。”
李清照望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赵徽音还在掰着手指。
“这些只是防人的法子。”
“若真有人对姐姐出手,姐姐也不能一味忍让。”
“母妃说过,宫里的人最会看菜下碟。”
“你退一步,她便敢进两步。”
“第一回便要让她知道,你可以宽厚,却不能欺负。”
“可处置时又得留三分情面,免得落下刻薄的名声。”
“最好是罚她身边的人,再赏她一点东西。”
“这样既立了规矩,也显得你有度量。”
李清照喉咙有些发干。
她伸手去端茶,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喝下去。
赵徽音背对着她,正站在书案旁,从朱太妃教过的话里继续挑拣要紧之处。
“对了,还有太后、太妃与宗室女眷。”
“她们说的话,你要听,却不能全听。”
“有些人表面替你好,实则想借你的手去做事。”
“你若照办,出了错是你的。”
“你若不办,她又会说你不敬长辈。”
“所以,遇到这等事,先去问阿兄。”
“可又不能每件事都问阿兄,否则他会觉得你连后宫都管不好。”
“你得自己处置九件,再将最难的一件拿去问他。”
“如此既显得你能干,也让他知道你遇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赵徽音越说越觉得自己今日来对了。
清照姐姐才学虽高,可宫里的门道与书本里的道理不同。
若无人提前提醒,真入了宫,难免要吃亏。
她转过身,从桌旁拿起一张空白纸页。
“姐姐,咱们干脆把这些都记下来。”
“第一,入口之物不可轻信。”
“第二,近身宫人须查家世。”
“第三,阿兄生气时不能追问,也不能不问。”
“第四,旁人有孕,须得把每一道关节记清。”
“第五,受了算计不能只忍。”
“第六……”
她提起笔,想了想,又补充道:“还得防着有人在阿兄面前装可怜。”
“有些女子哭起来,男人便心软。”
“姐姐若遇上这种人,千万不能跟着哭。”
“她哭,你便更稳。”
“她说自己受了委屈,你便让她拿凭据。”
“她若拿不出凭据,便是在胡说。”
“她若真拿出了凭据,那就……”
赵徽音握着笔,琢磨起该如何应对下一步。
她没有看见身后的李清照。
那张原本带着笑意的小脸,此时已经白了。
赵徽音握着笔想了半晌,又在纸上添了一行。
“第六,遇到哭哭啼啼之人,先问缘由,再查凭据,不可让她牵着走。”
她写完以后,提笔吹了吹纸面,回头看向李清照。
这一看,她才发现李清照端着茶盏,半晌没有送入口中,脸上也没了方才的笑。
“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李清照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我只是在想,宫里的日子,似乎有些不好过。”
“这还只是母妃与我说过的。”
赵徽音重新坐到她身边,又掰起手指。
“宫中那么多人,嫔妃、女官、宫人、内侍,还有往来朝见的命妇,谁与谁有亲,谁与谁有怨,谁是哪家送进来的人,都得慢慢看。”
“有时一句话传过三个人,意思便全变了。”
“有人明着讨好你,心里却另有盘算。”
“也有人明面上处处与你为难,遇到大事时反倒会帮你。”
“这些事,书里可不会写。”
李清照听着,心里又添了几分忧虑。
她生性洒脱,喜欢便是喜欢,不喜便是不喜。
写词时可以为一个字推敲半日,喝酒时却最烦旁人劝她这杯该不该饮。
若让她整日猜测一句话背后藏着几层意思,再去管什么香料从何处来,糕点经了谁的手,她只想一想便觉得头疼。
她原先以为,入宫之后无非多担几分责任。
主持内廷,统领六尚,逢年过节率命妇行礼,这些事都有旧例,只要肯花心思,总能学会。
可赵徽音今日说的这些,哪里只是照章办事。
分明是要她把一双眼睛分成十双,把一颗心也分出十份来用。
甚至赵似夸了哪名女子,她都得恰到好处露出一点不高兴。
多一分不成。
少一分也不成。
这皇后做起来,怎比填一阕词还难?
李清照越想,眉间便拢得越紧。
后悔倒谈不上。
她既认定了赵似,便不会因几句宫中险恶就退缩。
可她也忍不住问自己,真到了那个位置上,她能不能护住身边的人,能不能将偌大的后宫管好,又能不能在那些人情算计中守住自己原本的性情。
若她做不好,会不会拖累赵似?
若她看错了人,又会不会让赵似失望?
想到这里,她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赵徽音看见她迟迟不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你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有一些。”
李清照没有逞强,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从前只听人说宫禁森严,却不知一件衣裳、一盏茶水,也有这许多讲究。”
赵徽音也察觉自己方才说得过了些,连忙安慰道:“姐姐也不必太担心。”
“母妃教我这些,是怕我不知人心。”
“可她也说过,宫中并非处处都是坏人。”
“太后娘娘宽和,母妃也喜欢姐姐,六尚局的女官大多守规矩。”
“还有阿兄。”
“有阿兄在,谁敢真把心思动到姐姐头上?”
李清照摇了摇头。
“官家要管天下大事,我总不能连后宫这点事也处处让他操心。”
“这倒也是。”
赵徽音想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姐姐才入宫时,问得多一些也无妨。”
“阿兄不会嫌你。”
“你若不懂还偏要装懂,最后出了错,他才会头疼。”
李清照听见这话,心里那股不安稍稍散去。
是啊。
她还没有入宫,便先让这些未曾发生的事情吓住,未免太没出息了些。
不会便学。
看不懂便问。
遇上心怀不轨之人,查清之后依宫规处置便是。
赵似既愿以皇后之位相托,她便不能先觉得自己不行。
为了他,不行也得行。
李清照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抬手将鬓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眉间重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