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见殿中声音仍未平息,只得走出班列,抬手说道:“诸位,先静一静。”
新科进士们这才收声。
曾布转身看向崔彦昭。
“崔彦昭。”
崔彦昭站在殿中,没有抬头。
“方才这一番辩论,你可还有话说?”
崔彦昭的手垂在身侧。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曾布等了片刻,见他仍旧不答,眉间浮起几分不耐。
“崔彦昭。”
“老夫问你,可还有话说?”
崔彦昭肩膀轻轻起伏。
又过了几息,他终于抬起头来。
先前的不甘、愤怒与倔强,已从脸上退去。
他的声音也出奇平静。
“没有了。”
曾布问道:“胜负如何?”
崔彦昭看了一眼黄忠嗣。
黄忠嗣没有得意,也没有讥笑,只朝他拱了拱手。
崔彦昭收回目光,缓缓跪下。
他转过身,朝御座伏首行礼。
“民崔彦昭,认输。”
“甘愿领罚。”
第267章 劳其筋骨,龙凤贺新科
曾布看着伏在御阶下的崔彦昭,沉默片刻,收起笏板,转身朝赵似拱手。
“官家,辩论已有胜负,崔彦昭也已认罪。”
“此人扰乱金殿唱名,拒领天子赐第,又无据妄疑科场公正,险些使朝廷威仪受损。”
“敢问官家,该如何处置?”
殿中喝彩声散去,数百名新科进士也收住心绪,将目光投向御座。
按照方才刑部尚书王觌所言,崔彦昭若属妄诉,依律反坐,往重了论便是斩刑。
哪怕官家念他寒窗多年,不取其性命,夺去功名、杖责流放,总是少不了的。
崔彦昭伏在地上,没有为自己辩解。
赵似没有马上开口。
若放在辩论之前,他多半会依律将崔彦昭流放。
此人以一己意气搅乱金殿唱名,还将朝廷给出的几次退路一一推开,若不加惩处,日后人人都来效仿,朝廷规矩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可现在,赵似又有了别的想法。
这一场辩论,黄忠嗣赢得漂亮。
更重要的是,义利并行四个字,已经传入今科数百名进士耳中。
这些人即将走入州县,走入三省六部,成为大宋官场未来二三十年的中坚。
他们今日未必都认同黄忠嗣。
可只要听过,想过,心中便会留下一道痕迹。
等他们以后真的到了地方,看见农户缺种、商路阻塞、胥吏盘剥,再回想今日这场辩论,或许便能明白,只会对百姓讲仁义,并不能让百姓填饱肚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崔彦昭今日这一闹,反倒替新学立了一块最好的招牌。
没有他步步紧逼,黄忠嗣那番“为天下计,为万世计”,也不会在金殿之上响起。
赵似想到这里,看向御阶下的崔彦昭。
“崔彦昭。”
崔彦昭伏首道:“民在。”
赵似问道:“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崔彦昭沉默数息,抬起头来。
“民自视甚高。”
“自幼入学以来,师长夸赞,父母期盼,同窗推重,久而久之,民便真以为自己的文章学问少有人及。”
“今日得知只列第五等,民先想到的并非自己哪里答得不好,而是考官看错了,礼部评错了,朝廷也定错了。”
他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脸上浮起苦意。
“民还错在学问流于表面。”
“读了十余年圣贤书,背得出经义,记得住旧事,却不曾想过,圣贤之言落到百姓身上,该如何施行。”
“民以为口言仁义便是仁义,却不知让百姓有饭可食、有衣可穿,也是仁义。”
“民如今知道了。”
赵似点了点头。
“这两样虽非你的罪名,却是你今日犯错的诱因。”
“自视甚高,所以听不得旁人说你文章不好。”
“学问浮于纸面,所以满朝公卿指出你的错处,你仍以为是旁人不懂你。”
“你将一己颜面看得太重,将朝廷规矩看得太轻。”
赵似停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殿中的数百名新科进士。
“律法也好,经义也好,立下来的本意,都是引人向善。”
“刑罚不是为了杀多少人,经义也不是为了压倒多少人。”
“说到底,是要让社稷安稳,让百姓得以安生,让做错事的人知道错在何处。”
“如今你既已认错,朕也不愿加以重刑。”
崔彦昭低下头,双手贴在金砖上。
“民谢官家宽仁。”
赵似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
“先别忙着谢。”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殿中众人神色一肃。
崔彦昭伏身道:“民甘愿领罚。”
“你寒窗多年,五谷或许分得清,农事却未必做过。”
“你口口声声说天下大义,又嫌黄忠嗣所言太过市井。”
赵似缓声说道:“那朕便让你去市井之外,看一看真正的天下。”
“夺去你今科进士出身,罚劳役三年。”
“这三年里,修路、治河、筑堤、开荒,依有司安排,不得择轻避重。”
崔彦昭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出身滏阳崔氏,虽算不得锦衣玉食,却也从未做过几日重活。
三年劳役,对一个读书人而言,远比三十杖、六十杖难熬。
赵似没有停下。
“三年期满,若你身体尚可,也无逃役怠工之举,便赴燕云路。”
“燕云新复,诸州县缺少学堂,也缺教书先生。”
“朕准你设学堂,教授当地孩童读书识字。”
“教满七年之后,地方官考评为上,百姓乡评无劣,方可重新参加科举。”
“若七年之中只会空谈,不肯用心教人,便一辈子留在白身。”
殿中响起一阵轻微议论。
“三年劳役,再教七年书?”
“前后十年,他便是撑过劳役,再回科场时也将近四十了。”
“罚得不轻。”
“可总比丢了性命好。”
“官家还给他留了重考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
一名年长官员抚须说道:“让他先知稼穑艰难,再去燕云教化孩童,这处罚倒与他今日之错相合。”
“他先前嫌百姓所求太过市井,三年之后,自会知道一斗米有多重。”
旁边有人接道:“若他当真改过,七年设学,也算造福一方。”
“若不能改过,这十年便是白熬。”
“能否再入科场,全看他自己。”
崔彦昭跪在殿中,眼圈泛红。
他原以为自己纵然不死,也会被流放千里,此生再无读书入仕的可能。
三年劳役很重。
燕云七年也很长。
可官家终究没有将路堵死。
十年以后,他还有一次机会。
“民崔彦昭,谢官家天恩。”
崔彦昭伏首叩拜,声音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