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教诸侯修德政,安百姓。”
“他讲有教无类,弟子之中有贵族,也有贫寒之人。”
“他何曾说过,自己超然于百姓之上?”
“孟子更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又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圣人从百姓中来,学成之后,又将一生所学用来教化百姓、安顿百姓。”
“这便是儒家的经世济民。”
黄忠嗣声音传遍殿中。
“经世,所经者是天下之世。”
“济民,所济者是天下之民。”
“若士大夫连百姓今日吃没吃上饭都不愿谈,却张口闭口天下大义。”
“这样的义,济了谁?”
“又成全了谁?”
崔彦昭急声道:“我从未说过不管百姓衣食。”
“可你方才说我所言太过市井。”
黄忠嗣说道:“我说农户的粮,工匠的钱,商贾的路。”
“哪一样与百姓无关?”
“崔兄口口声声谈义,却嫌这些事情不配放到金殿上说。”
“那你所说的大义,究竟有没有百姓?”
崔彦昭脸上已见慌乱。
“自然有。”
“既然有,为何说出来便成了市井?”
黄忠嗣再进一步。
“还是在崔兄心里,百姓只该埋头耕作、按时纳税。”
“至于朝廷如何议政,士大夫如何论道,他们既不配听,也不配被人提起?”
“我没有这个意思!”
崔彦昭的声音高了几分。
“那便先放下崔兄有没有这个意思。”
黄忠嗣收住话锋,朝他一礼。
“在下只问崔兄一个小问题。”
崔彦昭胸口起伏,却只能答道:“你问。”
“崔兄拒领敕牒,如今仍是白身,对么?”
“对。”
“白身便是民,对么?”
崔彦昭迟疑片刻。
“对。”
黄忠嗣点了点头。
“既然是民,今日却在金殿之上高声质疑朝廷取士不公,让官家、百官与数百名新科进士陪你停下唱名。”
“礼部准你事后申诉,你不肯。”
“官家宽恕你的失仪,让你领赐归班,你也不肯。”
“如今一介白身,咆哮朝堂,高堂阔论,质疑朝廷公正。”
“这也算义么?”
殿中有人开口答道:“自然不算。”
又有人说道:“朝廷已给过他申诉之路,是他自己不依规矩。”
“为一己名次,耽搁国家大典,哪里称得上义?”
议论声从新科进士的班列中接连传出。
御史台几人下意识看向陈师锡。
陈师锡站在班首,双手拢着笏板,神色如常。
没有发话。
于是,众御史也没有出班呵斥。
崔彦昭站在那些议论声中,嘴唇几次开合,却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拒领敕牒开始,便已经在义字上输了。
他口口声声以天下公义自许。
可他所做的一切,起因只是无法接受第五等。
他让金殿唱名停下,让满朝文武等待,让数百名同科陪着他耗费时辰。
这算什么义?
崔彦昭垂下眼帘,肩背也失去了先前的挺拔。
黄忠嗣看着他,却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深吸了一口气。
“官家。”
“臣今日所辩,并非为了证明利高于义,也不是为了将圣贤之道说成买卖。”
“臣只想说,国家之利,百姓之利,合在一处,便是天下最大的义。”
殿中议论声渐渐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黄忠嗣身上。
“我儒家之义,为的是天下苍生。”
“为的是今日之民,也为子孙万代。”
“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粮可食,老者得养,幼者得教,这是利。”
“朝廷府库充足,边军粮饷不缺,水旱之时能够赈济,强敌来犯能够守土,这也是利。”
“可这些利,护住的是大宋社稷,养活的是万万百姓。”
“它们为何不能称义?”
黄忠嗣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百官与数百名同科。
“义也好,利也罢,只要能使国家富强,使百姓安居乐业,便无需争一个谁高谁低。”
“义中有利,百姓才肯信。”
“利中有义,天下才不乱。”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才是义利之道。”
他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为天下计。”
“为万世计。”
“义利并行!”
最后四个字落下,赵似率先抬起双手。
“啪!”
清亮的击掌声传遍集英殿。
“说得好。”
赵似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黄忠嗣身上,脸上的欣赏再无遮掩。
“义利并行,为天下计,为万世计。”
“此言,深得朕心。”
苏轼站在文臣班中,面上浮起一层红色。
他望着黄忠嗣,眼中那份喜爱几乎要溢出来,手掌在笏板上来回摩挲。
那模样,像是生怕别人先一步将这块璞玉抢走。
文武百官望向黄忠嗣时,神色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折可适轻轻颔首。
陈师锡捋须含笑。
曾布眼中多了几分思量。
就连蔡京也没有吝啬赞许,开口说道:“以百姓之利养天下之义,这一论,确有气象。”
数百名新科进士更压不住心中激荡。
“好!”
“说得好!”
“义利并行,为天下计,为万世计!”
呼声在集英殿中接连响起。
这一次,御史台无人阻拦。
张邦昌站在一等班列前方,看着御阶下的黄忠嗣,手中的敕牒忽然有些烫手。
李釜也沉默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今科第一与第二的位置,似乎没有先前坐得那么安稳了。
他们文章名次在黄忠嗣之前。
可今日之后,满朝文武与所有同科最先记住的人,恐怕只会是这个一等第三名。
议论与喝彩持续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