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御前,撩袍跪下。
“臣赵挺之,参见官家。”
“学生崔彦昭,叩见陛下。”
赵似看了看赵挺之。
“赵卿平身。”
“谢官家。”
赵挺之起身退到一旁。
崔彦昭仍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面。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赵似开口问道:“崔彦昭?”
“学生在。”
“朕听说,你不服今科名次?”
崔彦昭抬起头来。
他原先在殿外还能侃侃而谈,如今御座上的天子亲口问话,那份傲气便少了许多。
可事已至此,退路也被他自己堵住了。
“回陛下,学生确实不服。”
话音落下,殿中便响起一阵斥责。
曾布先一步出班。
“放肆!”
“今科读卷官皆为朝廷重臣,每份卷子经过数人传阅,等第又由礼部复核。”
“最后的名次更经天子圣裁。”
“你一个白身士子,凭什么说不服?”
蔡京跟着走出班列。
“十年寒窗不易,朝廷念你成才艰难,方许你在御前开口。”
“可你也该知道进退。”
“你说不服,是说礼部徇私,还是说读卷官不公?”
韩忠彦叹了一声。
“年轻人有傲气,本非坏事。”
“可傲气若压过了规矩,便成了狂妄。”
“崔彦昭,你可知罪?”
更多官员随之开口。
“科场自有公议,岂容一人任性?”
“第五等也是天子赐第,你有何不满?”
“你若不愿领,天下想领的人多得是。”
“以一己得失质疑朝廷,你读的圣贤书都去了哪里?”
崔彦昭跪在一片斥责声中,脸色渐渐变白。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对名次不服。
官家问他,他便将文章优劣说清楚。
若考官能指出他哪里写得不好,他认下便是。
可眼前这些官员,根本没有与他谈文章。
他们说的是朝廷。
是规矩。
是君臣纲常。
仿佛他方才那句不服,不是在问一份卷子的等第,而是在质疑整座大宋朝廷。
崔彦昭嘴唇发干,心里也生出几分悔意。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御座上,赵似侧过头,朝梁从政招了招手。
梁从政弯腰靠近。
赵似指了指崔彦昭,又用手指在自己额侧点了点,小声问道:“此人脑子可有病?”
梁从政嘴角抽了两下。
“官家说笑了。”
“若真有病,发解试与省试之时便该有人查出,怎能一路进到殿试?”
“臣看,他只是年轻气盛。”
梁从政瞧了崔彦昭一眼,又补充道:“就是盛得有些过头。”
赵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下方众臣还在开口斥责,声音越来越多。
赵似抬了抬手。
梁从政会意,走到御阶前,扬声喝道:“肃静!”
百官收声,殿内安静下来。
赵似看着跪在下面的崔彦昭,语气放缓了些。
“朕念你寒窗多年,今日听闻名次,一时难以接受。”
“年轻人争强好胜,也不算什么大罪。”
“朕不治你的罪。”
崔彦昭抬起头来,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赵似继续道:“你现在回到队列中,领了敕牒,谢恩。”
“今日之事,朕只当没有发生。”
“礼部不会追究,御史台也不会记你的名字。”
“如何?”
赵挺之听到这里,转头看向崔彦昭。
这已经是官家给出的最后一个台阶。
只要他不是当真失心疯了,便该赶紧认错谢恩。
崔彦昭也明白。
他只需要低头。
只需要说一句“学生知罪”,再回去领下那份同进士出身的敕牒,一切便能过去。
可一个念头又从他心中冒了出来。
第五等。
他从十二岁入州学起,哪一次不是众人眼中的头名?
发解试时,磁州知州还当众称赞,说他必能名列一甲。
省试第六的捷报传回家乡,父亲在祖祠中摆了三日酒席。
母亲逢人便说,崔家要出一个状元。
他也知道自己未必能中状元。
可第五等,他如何接受?
回到磁州之后,别人会怎样问?
省试第六,为何殿试只得第五等?
是文章写坏了,还是御前失仪?
曾经落在他后面的同窗,又会用什么目光看他?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未输过。
他不能相信,自己这次输了。
崔彦昭咬了咬牙,伏身行礼。
“陛下厚恩,学生铭感五内。”
赵似看着他。
“所以,你愿意领赐了?”
崔彦昭停了片刻,抬起头来。
“学生仍不愿领。”
赵挺之闭了闭眼。
殿中百官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赵似倒没有发怒,只是多看了崔彦昭两眼。
“为何?”
“学生想求一个明白。”
崔彦昭的声音已有些发涩,可话说出口后,语气反倒稳了下来。
“学生不敢奢求状元,也不认为自己定能进入一甲。”
“但学生想请陛下与诸位考官告诉学生。”
“学生那份策论,究竟差在何处?”
“为何发解试第一、省试第六,到了殿试,却只能列入第五等?”
赵似看着他,心中也生出一丝疑惑。
这人敢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出这番话,究竟是真有才学,还是单纯接受不了失败?
难不成又是一个黄忠嗣?
一份好文章被读卷官用旧眼光压到了第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