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彦昭抬起头来。
“学生心中不服,却为了前程领下敕牒,再跪地称谢,那才是欺君。”
赵挺之被这句话气笑了。
“好一张利口。”
“照你这般说,你扰乱大典,反倒成了忠君?”
“学生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挺之往集英殿方向指了指。
“满朝文武都在里面。”
“数百名进士都在等着唱名。”
“东华门外还有不知多少百姓翘首以盼。”
“你为一己名次,叫所有人陪你耽搁,这便是你读出来的圣贤道理?”
崔彦昭抿了抿嘴。
“学生只是想求一个明白。”
“明白可以日后再求。”
赵挺之压下火气,沉声道:“眼下回到队列,领赐,谢恩。”
“待唱名结束,本官准你向礼部递状。”
“礼部自会复核你的卷子。”
“若真有错漏,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
崔彦昭问道:“若礼部复核之后,仍说第五等无误呢?”
“那便是无误。”
“所以,无论学生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
“你先按规矩办事。”
赵挺之盯着他。
“规矩在前,陈情在后。”
“没有谁能因为心里不服,便让朝廷为他一人坏了大典。”
崔彦昭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学生不能领。”
赵挺之面色发青。
“崔彦昭,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
“领,还是不领?”
“不领。”
一旁的礼部郎中连忙劝道:“崔郎君,莫再犯倔了。”
“你出身滏阳崔氏,家中几代读书,也该知道朝廷规矩。”
“你父崔承礼在磁州素有声望,你祖父又做过大名府学教授。”
“若今日之事传回河北,他们脸上如何过得去?”
崔彦昭咬了咬牙。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领。”
“我若以第五等回乡,父母如何看我?”
“州学师长如何看我?”
“昔日同窗又如何看我?”
赵挺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未必当真发现了科场弊端。
他只是接受不了自己落在后面。
从小到大,崔彦昭走得太顺。
州学第一,发解试第一,省试第六。
一路走来,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磁州数一数二的英才。
如今金殿唱名,竟落到了第五等。
他受不了。
赵挺之冷声道:“你怕旁人看不起,便敢看不起朝廷?”
崔彦昭脸色微变。
“学生没有此意。”
“你说考官将你评入第五等,是评错了。”
“这难道不是说礼部失察?”
“你说自己不服朝廷给你的名次难道不是轻视天子裁定?”
崔彦昭张了张嘴。
“学生只想知道,自己的策论究竟差在何处。”
“那也该依规矩求问。”
“本官已经答应,让你事后递状。”
“你还要如何?”
崔彦昭低下头,没有接话。
赵挺之道:“领赐谢恩。”
崔彦昭仍旧摇头。
“不领。”
二人这一番对答,全被跟来的小黄门听进耳中。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便往集英殿跑去。
殿中,第五等唱名已经过半。
小黄门沿侧面入殿,走到梁从政身旁,将事情经过低声说了一遍。
梁从政听着听着,脸上浮起几分古怪。
赵似见状,抬手将他招到御座旁。
“查清了?”
“回官家,查清了。”
“赵挺之去了哪里?”
“去了殿外。”
梁从政压低声音,将崔彦昭拒领敕牒、赵挺之出面劝说,以及二人方才的对答全都复述了一遍。
赵似听完,愣了片刻。
“还有这等人?”
“是。”
“他不服第五等?”
“是。”
赵似看向殿中那些正在依次谢恩的士子。
多少人为了一个同进士出身,在寒窗下苦熬十几年。
如今还真有人将到手的功名往外推。
“这比章惇年轻时还头铁啊。”
梁从政小声道:“章相公当年是因名次在侄子之下,觉得面上过不去,这才不肯受官。”
“后来重考,也得了前列。”
赵似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
“章惇是不肯受官,觉得自己考得还不够好,索性再考一次。”
“这个崔彦昭,却是当着金殿唱名的日子,说朝廷给他的名次不对。”
“章惇跟自己较劲。”
“他这是跟朝廷较劲。”
梁从政道:“官家,要不要让殿前司将他先押下去?”
赵似没有回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过了片刻,他问道:“他的卷子还在礼部?”
“唱名卷宗应当都已送入集英殿后面的值房。”
“那便调来。”
赵似抬起眼来。
“既然他不服,便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明白。”
“否则传出去,民间该如何议论朝廷?”
“去告诉赵挺之,将人带进来。”
“朕亲自问。”
梁从政躬身领命。
唱名官得了示意,只得暂且停下。
殿中的声音随之消失,尚未听见名字的士子纷纷抬起头来。
百官也互相看了几眼,不知道出了何事。
不多时,殿外响起脚步声。
赵挺之沉着脸走入殿中,崔彦昭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