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转头问道:“取卷的人去了多久?”
梁从政忙道:“已有一会儿,应当快回来了。”
“让他们快些。”
“喏。”
赵似重新看向崔彦昭。
“既然如此,你便在这里等着。”
“等卷子送来,朕让诸位考官当着你的面评。”
“好在哪里,差在哪里,一条一条说清楚。”
崔彦昭伏首道:“学生谢陛下。”
赵似没有再说话,只将目光从殿中几名读卷官身上扫过。
那些考官没有半分慌乱。
有人面色不快。
有人望着崔彦昭,眼中满是恼意。
还有一名老学士将笏板往身前一横,像是已经准备好,待卷子送来便与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子好生分说。
殿外广场上,等候唱名的士子也在低声议论。
“怎么停了?”
“听说有人拒领第五等敕牒,被官家传入殿中了。”
“谁这么大胆?”
“磁州崔彦昭。”
“省试第六那个?”
“正是。”
一名士子倒吸了一口气。
“他可真敢啊。”
旁边之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敢不敢的先放一边。”
“他在殿里问个明白,倒叫我们在外头多吹半个时辰的风。”
“你小声些。”
“若让礼部官员听见,你也想进去与他作伴?”
那人立刻闭上了嘴。
另一侧,有人望着集英殿大门,压着声音道:“若他卷子当真写得好呢?”
“那便有热闹看了。”
“若写得不好呢?”
旁边士子笑了一声。
“那他今日丢的便不只是自己一张脸。”
“连磁州崔氏、州学师长与为他作保的人,都得跟着丢脸。”
东华门外,百姓等了许久,迟迟听不见新的唱名声,也开始议论起来。
“里面怎么没声了?”
“方才不是还唱到磁州么?”
“是不是礼官忘词了?”
“胡说,名册就捧在手里,照着念便是,哪有什么词可忘?”
卖炊饼的汉子踮起脚看了半天,只能看见紧闭的宫门。
他转头问守门禁军:“军爷,里面出了什么事?”
那禁军横了他一眼。
“我站在门外,你也站在门外。”
“你不知道,我便能知道?”
汉子挠了挠头。
“那要等多久?”
禁军道:“等着。”
“金殿里的事,自有官家与诸位相公处置。”
人群里又有人猜道:“莫不是状名次出了争议?”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来了兴致。
“真有可能。”
“今科策问题目那般难,几位读卷官看法不一也正常。”
“说不准官家正在状元、榜眼之间拿不准主意。”
“若真如此,今日可有得等了。”
百姓越说越离奇,片刻工夫,便从礼官停唱传成了两位状元候选人在金殿上当场辩论。
宫门之内,集英殿中。
赵似靠在御座上,崔彦昭跪在殿中,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份卷子。
第259章 倔强,不退
集英殿后值房离正殿不远,可这一份卷子,却教满殿文武等了足足两刻钟。
一名礼部主事捧着朱漆木匣趋步入殿,在御阶前行礼。
“启禀官家,磁州滏阳崔彦昭殿试策论已经取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木匣上。
崔彦昭也转过头去,胸口起伏快了几分。
赵似却没有让人立刻呈卷。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崔彦昭,重新问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崔彦昭微微发愣。
赵似指了指那只木匣。
“卷子就在里面。”
“一旦开卷,今日之事便不能再当作没有发生。”
“若是朝廷确有不公,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读卷官若有私心,朕会查。”
“礼部若有失察,朕会罚。”
“便是朕自己定错了名次,也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错。”
赵似停了停。
“可若卷子打开之后,朝廷没有不公,你可知后果?”
崔彦昭怔了片刻,反问道:“学生若受不公,为求公平,何罪之有?”
赵似听到这话,竟笑了起来。
“你问得好。”
“为求公平,当然无罪。”
“可朕问的是,若你没有受不公呢?”
崔彦昭没有答上来。
赵似转头看向曾布,两人的目光交汇片刻。
曾布会意,收起笏板,从文臣班列最前方走了出来。
“崔彦昭。”
“学生在。”
“你方才说,为求公平,何罪之有。”
曾布站到他身侧,垂眼看着这个跪在金砖上的年轻士子。
“若朝廷当真压了你的卷子,自然是朝廷有错。”
“你今日拒领敕牒,虽说坏了大典规矩,却也可说是为了伸张公议。”
“到时候,莫说你无罪,便是老夫这个首相,也该向你赔礼。”
崔彦昭抬起头来。
“可若没有不公呢?”
曾布继续问道:“今日乃金殿唱名,天子亲临,百官在列,数百名新科进士候于殿外,东华门外又有万千百姓等着唱名。”
“你因一句不服,便让唱名停下,让满朝文武陪你等卷。”
“若卷子打开之后,一点问题也没有,你一句年轻气盛,便想将此事揭过?”
“那日后是否是个人,都能找个由头,让朝廷收回决议?”
“今日说殿试不公,明日说吏部考评不公,后日又说刑部断案不公。”
“只要往御前一跪,说一句学生不服,朝廷便要停下所有公务,先替他查一个明白?”
曾布声音不高,可每问一句,崔彦昭脸上的血色便少一分。
“朝廷自然该容人申诉。”
“可申诉有申诉的规矩。”
“礼部已经准你事后递状,你不肯。”
“赵尚书亲口答应复核你的卷子,你仍不肯。”
“官家宽宥你殿前失仪,让你领赐归班,你还是不肯。”
曾布将笏板横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