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殿试,不是在选拔记诵经典的能手,而是在为日后的新政储备人才。
而他苏轼那套务实之学,不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来继承么?
他心中豁然开朗,面上的苦笑渐渐敛去。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臣明白了。官家放心,明日殿试,臣必尽心辅佐,不负圣望。”
赵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轼拱手告退,转身出了殿门。
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殿中便安静了下来。
赵似坐在案后,望着门口那片隔扇,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站起身来,走到衣架前,内侍已会意地上前,替他披上了那件玄色大裘。
“官家,外头冷。”内侍低声提醒道。
赵似没有答话,只是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门外,刚出没多久的太阳隐去,小雪正纷纷扬扬地飘落。
那些细碎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无声地坠下,落在殿前的青石地砖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远处的宫墙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几只寒鸦从屋檐上飞起,扑棱棱地掠过天际。
赵似立在廊下,将大裘拢了拢,仰起头来,望着那片天空。
明天殿试。
殿试后要阅兵。
阅兵后就是大婚。
大婚后便该过年了。
过完年,他垂下眼帘,在心里盘算着,明年的经济计划,得赶在正月里便铺开。
各路的转运使、提举常平官,都得重新安排人事。
还有些州县的赋税结构,也得动手调整。
还有明年三月的辩经。
他叹了口气。
雪粒落在他的肩头,须臾便融化了。
“想当一个明君,还真累啊。”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了过去。
风雪渐紧。
而新的一年,还远未到来。
第246章 殿试
东华门外,天色未明。
灯火沿着城墙根排开,在晨雾中晕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数百名士子挤在门前,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众人虽冻得跺脚搓手,面上却无一不带兴奋之色。
只因今日一过,不管答得如何,那都是进士出身了。
有人低声念着今日的天气,有人则反复理着袍袖,生怕哪一处褶皱显得不够体面。
声音杂在一起,嗡嗡地响。
一名穿青色襕衫的士子侧过头,对身旁的同窗道。
“今科省试时,题目便与往年大不相同。不知殿试又会如何?”
那同窗摇了摇头。
“省试题目虽偏,却终究还在经义范围内。”
“殿试乃天子亲策,总要顾及体面。料想不会太过出格。”
“出格?”
另一人听到这话,凑了过来。
“你我在汴京住了这大半年,还看不出官家的脾性么?”
“自官家继位以来,哪一件事是按着旧例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便都安静了一瞬。
是啊。
取消寺庙免税,擢武臣入枢府,以天象为祥瑞。
桩桩件件,哪一样是循了旧例的?
可这些话,没人敢往深了说。
便在此时,东华门内传来一阵门闩抽动的声响。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门缝中漏出内廷灯火的光来。
众士子精神一振,纷纷整了整衣冠,敛了谈笑,排成数列,往门前缓缓挪动。
按照旧例,殿试入场须经搜身。
士子解发脱衣,由禁军逐一查验,以防夹带。
此举虽为防弊,却向来为文人所不齿。
每逢科考,总有士子因搜身之辱而面色铁青者。
然而今日,为首的禁军都头并未如往常般下令解衣。
他站在门侧,抱拳道:“官家有旨,今科殿试,无需搜身。诸君径直入内便是。”
话音落下,门前骤然一静。
一名士子脱口道:“不搜身?”
那都头点头:“不搜。官家口谕:诸君皆是经过发解、省试两层遴选而来,岂有自弃前程之理?”
众士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道:“官家……倒是信得过我等。”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有人慨然道:“不以搜身之辱加于士人,此乃圣主气度。”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赵似想来,就他出的那道题,这些士子便是将儒家经典全搬进考场,照着抄,也无用。
搜不搜身,本就无关紧要。
队伍鱼贯而入,穿过东华门,沿着宫墙下的甬道往集英殿方向行去。
甬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风灯,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待众士子行至集英殿前的广场时,天色已亮了几分。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内侍垂手侍立,各执仪仗。
殿门两侧,身着绯紫公服的官员分列而立,神情肃穆。
为首的赫然是御史中丞陈师锡,身后跟着御史台一干御史,再有便是翰林学士院的几名学士,以及馆阁诸臣。
而令众士子意外的是,殿前还立着一人。
有人认了出来,低呼道:“苏学士?”
是苏轼。
按大宋旧制,知贡举一职既任,殿试时便不当再出现。
这是为了避免主考官与士子养成师生之谊,坏了科场规矩。
然而苏轼今日却赫然立在集英殿前。
众士子心中不禁暗暗揣测:官家让苏轼来此,究竟是为何?
便在这时,内侍一声高唱:“官家驾到……”
广场上登时安静下来。
众士子纷纷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两侧的官员亦弯腰拱手,笏板举至齐眉。
赵似的御驾沿着甬道缓缓行来。
他今日头戴直脚幞头,身着绛红袍,外罩一件玄色大裘。
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士子身上扫过,便大步走向集英殿。
他在殿门口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苏轼,露出笑容。
苏轼微微躬身,拱手不语。
赵似点了点头,便转身入殿,升坐御榻。
殿中官员随后入内,各按品级分列两侧。
片刻后,内侍传话之声从殿内传了出来:“官家有旨:平身。”
广场上,众士子这才站起身来。
有人悄悄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有人则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前方殿门内的情形。
只见御榻上那道绛红色的身影端然稳坐,两旁官员肃立,气氛庄重。
接下来便是发策问的仪式了。
礼官走到殿前,高声道:“诸生跪……”
众士子再次撩袍跪倒。
数百人齐齐落跪,衣料摩擦之声沙沙作响,在广场上汇成一片。
内侍们捧着托盘从殿中鱼贯而出,盘中叠放着一份份印刷好的策问题目。
一名内侍走到第一名士子面前,双手将题目奉上。
那士子双手接过,伏首称谢。
内侍便依次向后分发,百余名内侍分散开来,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数百份策问全数发到了各人手中。
礼官又道:“谢恩……”
众士子齐声道:“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