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来。
“十一月二十日。吉。”
赵挺之眉头微微一挑:“哦?还请王令详解。”
王鸿深吸一口气,脑中将那些推步术语翻了个底朝天,缓缓道。
“十一月二十日,干支为庚申。庚者,金也;申者,西方之金也。”
“金主肃杀,然于婚聘而言,金有坚贞不渝之意,契合夫妇之道。”
他顿了顿,越说越顺:“且申日值建除十二神中之‘成’日。”
“成者,成就也。凡事成就,无往不利。”
“官家下聘于成日,主大婚礼成,龙凤呈祥,国本永固。”
赵挺之听完,面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来,朝王鸿拱手一礼:“王令高才,本官佩服。”
王鸿连忙起身还礼,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满堂的礼部官员亦纷纷起身,有人当场铺开纸笔,将太史令这番解读录为正式文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多时便写成了一份措辞工整的《择吉状》,末尾太史令的签押与官印,一样不少。
赵挺之接过那封择吉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方才收入袖中。
他转身对一名堂吏道:“速将此状送赴政事堂。”
堂吏双手接过,一路小跑着出了公廨。
政事堂中,三位相公早已候了多时。
曾布坐于案后,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目光不时望向门口。
韩忠彦端着茶盏,茶已换了两回。
蔡京倒是最沉得住气,手中捧着一卷《史记》,读到“吕不韦传”那一章,面上神色悠然。
堂吏趋步入内,双手呈上那封择吉状。
曾布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旋即递给了韩忠彦。
韩忠彦看罢,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蔡京放下书卷,接过择吉状仔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旋即又压平了。
“十一月二十日。”曾布站起身来,将笏板纳入袖中,“吉日既定,即刻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忠彦与蔡京。
“今日这趟差事,不容有失。沿途不得停歇,不得耽搁,更不得再生枝节。”
韩忠彦拱手道:“正该如此。”
蔡京亦欠身道:“曾相放心。”
三人出了政事堂,沿着廊下往宫门方向行去。
宫门外,六礼使团已列队候命。
大宗正事、申王赵佖立于队列之前,他虽是亲王,但此番是以宗正之身充任使团,故而着紫色公服,腰佩紫金鱼袋,气度雍容。
内廷代表、副使梁从政则立在使团最右侧,手中拂尘拢在臂弯里,面带恭谨之色。
五人站定,彼此拱手致意。
曾布环视了一圈,确认人人到齐,方才沉声道:“出发。”
使团出了宣德门,沿着御街往南而行。
仪仗在前,旌旗在晨风中缓缓飘扬。
聘礼队伍紧随其后,一抬一抬的箱笼覆着大红锦缎,被精壮禁军稳稳抬在肩上,足有百余抬之数。
队伍在御街上拉出一条长龙,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曾布走在队伍前列,脚步稳健,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他在防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前番下聘便出了天降雪雹那档子事,虽说后来苏轼在朝堂上将其解为祥瑞,但谁知道今日会不会又冒出什么幺蛾子来?
“走快些。”他低声对身旁的蔡京道。
蔡京微微颔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扬声道:“加紧脚步,莫要误了吉时。”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可一路行来,倒也太平。
没有雪雹,没有狂风。
只有冬日初升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东边天际,将御街两旁的屋檐镀上一层淡金色。
偶尔有北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但也不烈。
曾布渐渐放下心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使团抵达李府。
李府的门前早已洒扫干净,檐下挂着两盏新换的红灯笼。
李格非身着公服,率家中老小在门外恭候。
见使团仪仗到了近前,他整了整衣冠,带着儿子李迥一同跪了下来。
曾布上前一步,亲手将李格非扶起,口中说着吉词。
蔡京随即指挥禁军将聘礼一抬一抬地抬入李府正堂,每抬过一箱,便有礼部官员高声唱报箱中物什的名目。
“黄金二百两,白银一千两,彩绢五百匹。”
唱报之声在院中回荡不休。
李格非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侧过头,望了一眼后堂的方向。
礼成后,曾布没有多留,只与李格非寒暄了几句,便率使团告辞了。
出了李府,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天色。
“吉日吉时,礼成无碍。”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总算是没再出岔子。”
蔡京站在他身后,闻言微微一笑。
“曾相此言差矣。不是没再出岔子。是这十一月二十日,本就是吉日。太史令择的,岂能有错?”
曾布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回宫复命罢。”
而在李府后堂,李清照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一抬抬尚未开封的箱笼,面上神色平静。
她身后,一道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阿姊。”
李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这些聘礼,收了,便是皇后了。”
李迥站在她身后,不知该如何接话。
半晌,李清照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阿弟,你说……皇后,我能当得好么?”
李迥张了张嘴,终究没有答出话来。
与此同时,福宁殿中。
赵似坐在御案后,面前的碟中搁着几块糕点,旁边放着一碗已半凉的茶。
苏轼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份策论题目,眉头越皱越紧。
“官家,您这份策问……”他抬起头来,面上满是苦笑,“臣看着都觉得棘手。”
赵似将一块糕点掰成两半,送了一半入口,含含糊糊地道:“哦?哪里棘手了?”
苏轼将那道策问又看了一遍。
“‘朕尝思之:国之财赋,取之于民则民困,不取于民则国贫。”
“此二者,似不可兼得。然朕以为不然。”
“昔管子相齐,通渔盐之利而国富。”
“商鞅相秦,开阡陌之制而兵强。皆非加赋于民,而财用自足。”
“今大宋地方万里,物产丰饶,然诸路转运使岁入有差,州县贫富悬殊。”
“朕欲问诸生:如何使地方自生财利,不仰赖朝廷拨付,不加征于百姓,而府库自充、民生自裕?”
“农桑、工商、矿冶、水利、商税、漕运,皆可论之。但求言之有物,策之可行。’”
他念完,将策问搁在案上,抬起头来望着赵似:“官家,这道题,恕臣直言——太难了。”
赵似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有困难,就对了。能将这题答好的士子,那必是我大宋未来的栋梁。”
苏轼苦笑道:“可这些学子,大多在学堂中读经史、习词赋,十有八九不识农商之务,更遑论漕运矿冶这等实务。”
“臣怕的是,若无人答好,强行定出三甲,怕是难以服众。”
赵似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苏卿此言差矣。”
他将茶盏搁下,目光看向苏轼,神情认真了几分。
“朕出此题,并非期盼有人能当场拿出一套治国的万全之策来。朕要看的,是他们的临机应变与思想推演能力。”
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人天马行空,畅想一番新法;有人步步为营,只求一处小改。皆可用之。”
“朕不需要那些将经典背得滚瓜烂熟的,朕需要的是脑子转得快的。”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只要有治理地方的想法,那便是好的。至于方法,可以在日后慢慢验证。”
苏轼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了。
官家这道策问,与其说是在考学问,不如说是在选人。
选那些不拘泥于经义、不囿于成法、敢想敢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