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一阵,方才消散。
礼官转头看了一眼殿中。
陈师锡从殿内步出,走到御榻前,躬身道。
“官家,礼已备。敢问官家,可有训示?”
赵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外跪了一地的士子,开口道。
“今日虽未下雪,晚些时候却不好说。殿内宽敞,容得下这数百人。”
“传旨:今日在殿中考。”
陈师锡躬身领旨,转身扬声传话。
殿中顿时忙碌起来。
内侍们迅速行动,将殿内原有的几排矮几重新布设,间隔放好,又在每张矮几旁添了一只炭盆。
殿内门窗尽闭,炭火一点起来,冷意便被驱散了几分。
两刻钟后,一切就绪。
众士子被内侍引入殿中。
殿内空间极大,数百张矮几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张几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一碟清水,一方研好的墨。
炭盆中的火苗微微跳动,暖意融融。
众士子入殿后,先朝御榻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过赐座之恩,方才在各自的矮几后落座。
赵似端坐于御榻之上,目光从满殿士子面上缓缓扫过,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朝陈师锡示意了一下。
陈师锡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考试开始……”
满殿士子纷纷展开手中的策问题目。
然后,他们的脸色变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诸多学子面上的神色从期待变成惊愕。
殿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有士子忍不住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仿佛想从邻座的面色上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题目。
“不准东张西望!”
殿内一名考官厉声喝道。
那士子被这一喝,连忙低下头去,可握着纸张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殿中御史与诸考官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忍不住想要与旁人交换眼神的士子,纷纷被低声呵斥了回来。
然而那些考官虽然嘴上呵斥着,心中却也并不比这些士子轻松几分。
这份策问,莫说是这些布衣之身的学子了。
便是让他们这些在官场中浸淫了半辈子的官员来答,怕是也得苦思良久,方能写出几句切实的话来。
有人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苏轼。
苏轼拢着袖子,站在殿东侧的一根柱子旁,面上神色如常。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士子身上,而是望着殿外的天色,仿佛在想着什么不相干的事。
殿中陷入寂静。
然而,能够走到殿试这一步的士子,终究不是等闲之辈。
更何况今科的士子,有一个比往年学子更加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们在汴京待了将近一年。
朝廷负责了他们的食宿开销,他们与五湖四海的英才交流了数月之久。
不管是眼界还是见识,都远非往年那些只在家乡埋头苦读的学子可比。
经过最初的惊愕之后,已有人开始研墨了。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有人磨好了墨,提起了笔,却悬在半空许久不曾落下。
有人则已开始铺纸,蘸墨,落笔,虽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在纸上停顿良久,但终究是动了。
赵似望着殿中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平复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
满殿的官员与内侍见他起身,纷纷垂首。
赵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往殿后的屏风走去。
梁从政连忙跟上,又将御榻上那件玄色大裘顺手搭在臂弯上,紧跟在赵似身后。
殿中数百士子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他们正埋首于那道前所未有的策问题目,每一个人的额上都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轼望着赵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回头来,目光落向满殿应试的士子。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片亟待开垦的沃土。
他在心中默念着官家昨夜说的那句话:“朕要的,是脑子转得快的人。”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袍袖,开始在殿中缓步巡行。
脚步声很轻,几乎被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可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士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因为那是苏轼。
是文章名满天下的苏子瞻。
他经过一名士子身侧时,瞥了一眼那人纸上写下的头一行字。
“臣对曰:财用者,国之血脉也。血脉不通,则百骸俱病……”
苏轼的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在那纸上多作停留,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殿外的天色渐亮。
雪云压在半空中,却没有落下来。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
而集英殿内,笔声如雨。
第247章 有情有义,好男儿
日头缓缓攀至殿脊,午时已至。
集英殿内,炭火燃了一上午,暖意渐褪,数百士子额上汗珠未干,腹中却已咕鸣作响。
便在此时,殿门推开,数十名内侍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只朱漆食盘,有菜有肉,虽称不上丰盛,却也荤素俱全。
诸多学子抬头,却见那御座上空无一人。
官家发完卷后便回了福宁殿,并未在集英殿用膳之意。
然而规矩不可废。
陈师锡从班列中步出,扬声道:“官家赐膳,诸生谢恩。”
数百士子齐齐起身,整了整衣冠,面朝那张空御座,撩袍跪倒,伏首三叩。
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声音在殿梁间回荡了几息,方才落下。
礼毕,众士子这才起身,各自领了食盘,回到矮几后坐下。
有人揭开碗盖,热羹的白气混着肉香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名瘦削的士子端着那碗羹汤,望着碗中几片羊肉,低声对邻座道。
“官家赐膳,这怕是古来少有的恩典。”
邻座那人咬了一口蒸饼,含糊道。
“你仔细看看那道策问,官家恩典虽重,题目却也半点不轻。”
“吃了这顿饭,下午还得接着写呢。”
瘦削士子原本还想说话,却见考官眼睛看了过来,连忙低头扒饭,不敢说话。
殿中一时只闻碗筷碰响与羹汤吞咽之声。
而此时,福宁殿中,炭火烧得正旺。
赵似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四样菜。
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炒菘菜,一碟炙羊肉,一碗羊汤。
旁边搁着一只木桶,桶中是麦饭。
麦粒与大米一同蒸煮,麦香与米香混在一处,粒粒分明。
他夹了一筷鱼腹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又扒了半碗麦饭,这才放下碗筷,接过梁从政递来的牙签,捂着嘴剔了剔牙。
苏轼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食案上摆着同样的菜色。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嚼了许久才咽下,目光却不时往赵似那边瞟一眼。
待见赵似放下碗筷,他便也连忙搁下筷子,站起身来,拱手道:“臣用好了。”
赵似抬眼看他,摆了摆手:“无需拘礼,吃完再说。”
苏轼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臣……”
一旁的梁从政见状,连忙笑着接道。
“苏学士,官家最爱惜粮食。您这碗里还剩下半碗饭呢,您若是搁下了,这饭便只能倒掉了。怪可惜的。”
苏轼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碗中那半碗麦饭,又看了看赵似。
面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忙重新坐下,端起碗来,拱手道。
“臣失仪了。”
赵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