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烨面色铁青。
巷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场面,连那几个方才还在哭喊的百姓也止了声。
徐烨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了又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尉。”
折可适却连这一声都不受。
“某除了这些职位之外,还是提举大阅事副使,全权掌管训练三千边军。是也不是?”
徐烨咬了咬牙:“……是。”
折可适终于抬眼正正地看着他:“那便好。”
“就冲你方才那句轻飘飘的'不必小题大做'。”
“本帅便可以治你纵容部属、蔑视军规、扰乱救灾之罪。”
他顿了顿。
“来人。”
“在。”
“将他一并拿下。罚军棍五十。”
身后的亲兵上前便要拿人。
徐烨猛然退了一步,大喝道:“谁敢!”
他霍然转身,盯着折可适,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气。
“折太尉,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都是武人,何至于此!”
折可适闻言,呵了一声。
“都是武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徐烨面前,声音冰冷。
“本帅治军,不分文武汉贼,只看是非功过。”
“这几个丘八将百姓打倒在地,你上来不问青红皂白便说是误会,还要拿几吊钱了事?”
“本帅告诉你,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能了了。”
徐烨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可他不甘心。
他是章相公从河北带回来的人。
章相公在朝中是什么分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折太尉。”他咬着牙说道,“我可是章相——”
“拿下。”
折可适连让他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
亲兵再次上前。
人群中,河北方面的士卒轰然骚动了起来。
“欺人太甚!”
“他娘的,咱们西北军不把我们当自己人!”
“跟他们拼了!”
他们身上没有刀兵——入坊之前,折可适亲口下令,所有人不许携带利器。
可百来号人被激起血气,便是什么都没有,也能拿拳头跟你拼命。
人群推搡了起来。
郭安和几个被指认的士兵被围在中间,河北兵们将他们护得严严实实,任凭亲兵怎么推搡都不让开。
巷子里一时乱成一锅粥,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尖叫、士卒的叫骂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折可适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面色平静得可怕。
半晌后,他开口道。
“你们——”
“是要造反么?”
造反。
这两个字落在嘈杂的人声里,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推搡的动作僵住了,叫骂的声音也哑了。
便在此时,巷口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甲胄碰撞的声响。
叮叮当当,沉而密,一听便知是着甲持兵的精锐。
刘法与苗履挤过人群,走到折可适面前。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刀枪如林。
之前分派人手救灾时,刘法与苗履留了一部分人维持秩序,这些人都是着甲佩刀的。
“大帅——”
刘法话才起了个头。
折可适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再反抗者。就地格杀。”
刘法闻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问,只转过身来,手按刀柄,一步步往前走。
“无关人等,后退。”
围观的百姓呼啦啦地往后退开,巷子中央顿时空出了一片。
刘法站定,刀指向徐烨。
“伏地。”
徐烨面色剧变。
他身后一名士卒却先炸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方才便吼得最大声。
此刻见刘法拔刀相向,更是怒不可遏:“我等又不是犯人。你他娘——”
话没说完。
刘法的刀便落下了。
刀光一闪,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在冰碴子混着碎土的地面上洇开,红得触目惊心。
巷子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刀钉在了原地。
刘法将刀上的血在靴底抹了抹,抬起头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再不伏地——”
“杀。”
没有人再敢动。
第一个士卒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徐烨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缓缓屈膝,伏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近百余人被绳索绑住双手,一串串地牵了出去。
折可适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传本帅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一应伤者,即刻送医。百姓与士卒同等待遇,不得有差。”
“其余人,继续干活。”
“从此刻起,凡有扰民者,立斩不赦。”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法与苗履身上。
“刘法。”
“末将在。”
“你带一百人,佩刀巡查各坊。”
“苗履。”
“末将在。”
“你也带一百人,往另外几片巡查。”
“若遇士卒扰民,可酌情就地处决,不必先行禀报。”
刘法与苗履齐齐抱拳:“领命。”
折可适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往巷子尽头那一片残破的屋顶望了一眼。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往苏轼设棚的方向走去。
他面上的神色阴沉得像这冬日的天。
身后,巷子里只剩下老妪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新添在雪地上的那滩血。
第231章 是臣子,就得受得了委屈
折可适掀开棚帘时,苏轼正伏案批阅方才李纲送回的受灾户册。
他抬头一看折可适的面色,便将笔搁下了。
“出了何事?”
折可适也不坐下,立在桌前,将方才巷中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