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将又解释了几句。
那人还是不肯。
便在此时,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从屋里冲了出来。
那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沾着黑灰,眼眶红红的,不知是方才被雪雹吓的,还是被这满巷的残破景象惊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使足了力气朝其中一名禁军士兵砸了过去。
石头不大,却正正砸在那士兵的额角上。
那士兵吃痛,伸手一摸,指尖见了红。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股火气从胸腔直冲脑门。
他是边关上见过血的人,被一个半大孩子砸破了头,这在营中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他跨上一步,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
那孩子闷哼一声,身子像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歪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当场便没了声响。
巷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那孩子的母亲尖叫了起来。
她扑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连声唤他的名字,孩子却一动不动。
那父亲红了眼,吼了一声,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棍便朝那士兵砸去。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想来是孩子的祖父——也抡着扁担冲了上来。
那士兵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同袍却没有退。几个河北兵见自己人被百姓围攻,本能地便还了手。
他们虽未带刀兵,可拳脚上的功夫岂是寻常百姓能挡的?
三拳两脚下去,那父子俩便倒在了地上。
巷子里乱成了一团。
邻居们有的上前拉架,有的远远躲开,还有的拔腿便往巷外跑,不知是去报官还是去叫人。
消息传到折可适耳中时,他正站在另一条巷口,与一名老丈说话。
报信的士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折可适只听清了一句。
“打起来了,伤了人”。
他面色骤变,二话不说,拔腿便往事发巷子赶去。
身后亲兵紧紧跟上。
等他赶到地点,拨开围观的百姓挤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脑中嗡了一声。
地上躺着两大一小。
那孩子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些许白沫,一动不动。
一个中年汉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另一个老者捂着胸口蜷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一个老妪跪坐在地上,抱着那中年汉子的头,声嘶力竭地哭着。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含含混混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折可适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涌。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一名指挥使上前抱拳。
此人姓郭,单名一个安字,是河北军那边的人。
他面上倒还镇定,不慌不忙地说道:“折帅,这几个乱民趁乱袭击禁军。弟兄们只是自卫还手而已。”
折可适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亲卫何在?”
话音落下,身后几十个人齐齐踏前一步,应道:“在。”
折可适抬起手,指向郭安:“拿下。”
又扫了一眼郭安身后的几名士卒:“谁动了手的,全部拿下。”
郭安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抗声道:“折帅,我等只是自卫还手。”
“弟兄们额上还淌着血,是那小儿先用石头砸的。为何要拿我们?”
折可适往前踱了一步。
他站在郭安面前,两个人之间不过隔了二尺地。
郭安比他高了半个头,可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自卫还手?”
折可适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寒到了骨子里。
“人家一家四口,老的六十有余,小的不过十岁出头。”
“打你们这群在边关上杀过人的丘八?一打还全躺地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郭安面上一寸一寸地剐过去。
“你当本帅是蠢驴么?”
郭安张了张嘴。
“还愣着作甚?”折可适的声音陡然拔高,“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
郭安身后那一指挥的士卒见真要拿人,登时不干了。
他们纷纷涌上前来,将郭安护在身后,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折帅,我等不过还手而已,何罪之有?”
“我们河北军来汴京,是来赴阅兵的,不是来受气的!”
“打了几个刁民便要拿人,这是什么道理?”
喧嚷声中,人群外头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来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额,身形魁梧,着一件青灰战袄。
他挤进人群之后,目光先在郭安等人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家四口,面上的神色淡然。
此人正是徐烨,河北大名府人氏,军都指挥使。
此番章楶从河北带回一千五百边军,便是以他为首的。
郭安见徐烨来了,如蒙大赦,快步凑上前去,附在他耳边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自然是挑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什么刁民袭击禁军,他们只是略作惩戒云云。
徐烨听罢,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折可适面前,双手一拱,随意抱了个拳。
“折帅。”
“这件事,下官以为,只是个误会。”
折可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烨继续说道:“这些刁民趁乱冲击禁军,弟兄们还手,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人也没死,只是伤了而已。”
“依末将看,赶紧寻医官来瞧瞧,再给他们几吊钱打发了便是。”
“不必小题大做。”
他说这话时,面色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折可适看着他。
怒火从胸口一路往上烧,烧到喉头,烧到眼底。
他知道徐烨这个人。
河北军的领头,品级不高,别说给他提鞋,就是给刘法、苗履二人牵马都不配。
可偏偏他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自己是西北军的将,他是河北那边的人。
官家虽将三千边军合在一处命他临时节制,可对河北兵,他没有下过多余的力气,只是想着一月之后阅兵时别拖后腿便算交差。
如今倒好。
当众顶撞,还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徐校尉。”
折可适冷冷开口。
他没有喊“指挥使”,也没有喊“徐将军”,而是直呼其官阶。
徐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军都指挥使是个使职,在军中日常往来,都是喊一声指挥使的。
可折可适偏喊他的官阶——校尉。
徐烨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沉声道:“折帅——”
“某与你不熟。”
折可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对身旁的亲兵道:“将本帅的官衔跟他说清楚。”
一名亲兵上前一步,朗声道。
“听好了。我家大帅——柱国、天水郡公、检校太尉、殿前副都指挥使。尔应称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