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中丞便问李尚书一件事。”
“一件《周礼》白纸黑字写在那里的事。”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李清臣。
“《周礼》曰,‘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敢问李尚书,太祖皇帝受禅登基,可有经可据?”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不是安静。
是死寂。
李清臣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变得煞白。
陈师锡的声音低沉。
“太祖皇帝当日,为殿前都点检。受周恭帝禅让,开国称帝。若按《周礼》之义,臣子受禅于幼主——”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心里都把那四个字补全了。
乱臣贼子。
“你……”
李清臣伸出手指,指着陈师锡,指尖发颤。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陈师锡没有理会那只颤抖的手指,缓缓踱了两步。
“李尚书不敢答。那本中丞替你答。”
“太祖皇帝继位,若以《周礼》去框,是无论如何也框不进去的。”
“彼时若有一个抱着《周礼》不肯放手的礼官拦在陈桥驿,指着太祖皇帝说,你没有经,你无法度,你这是无据而行的乱命。”
他停了一息。
“那中原大地,还有今日的大宋吗?”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
“当时是什么光景?外有契丹虎视眈眈,随时南下牧马。”
“内有扬州李重进、泽潞李筠割据一方,刀兵未息。”
“中原百姓刚从五代的血盆大口里爬出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幼主当国,主少国疑。”
“那是天下将定未定的时候,是中原大地随时可能再次四分五裂的时候。”
“太祖皇帝若死守着古制古经,那日陈桥驿,他翻不翻身上马?”
“他不翻身上马,这江山,今天姓什么?”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李清臣。
“太祖皇帝当日所为,不是悖礼。”
“是在更大的道理面前,不拘小礼。”
“而百年以降,天下安定,文教昌明,百姓乐业。”
“这桩桩件件,都证明了太祖皇帝做得对。”
他将笏板从腰间抽出,握在手中,声音缓缓沉了下来。
“《周礼》是死物。社稷是活的。”
“太祖皇帝深知此理,故而该担当的时候,绝不退缩。”
“这才有了今日你我能站在此处,从容论礼。”
“而李尚书方才说,礼部守礼,守的是经。”
“经上面写了郊阅,你便只认郊阅。”
“经上面没写东华门,你便说无经可据。那你守的到底是一本经,还是大宋的江山社稷?”
他望着李清臣,最后一句话从齿间一字一字碾出来。
“以虚经害实务,以古章拒君命。以一家之言,废朝廷大计。”
“你守的不是礼。”
“是泥古不化。”
院子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李清臣站在原地,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血色一阵一阵地褪去又涌上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
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陈师锡望着他,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将笏板往袖中一拢,整了整袍袖。
“今日叨扰礼部,是为公事,不为私怨。”
“李尚书执掌礼部多年,于礼制上的造诣,本中丞素来敬重。”
“今日之辩,辩的是道理,不伤同僚之谊。”
他朝李清臣遥遥一拱手。
“言尽于此。告辞。”
他转身迈步,紫袍一展。
身后二十余名御史齐齐拱手,鱼贯跟上。
人群从礼部前院缓缓退出。
没有人拦。
也没有人说话。
那些围在外面的各部司官吏,在御史台的人经过时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低着头不敢直视,有人偷偷抬眼打量着陈师锡的面色,还有人扭头去看老槐树下的李清臣。
李清臣立在原地,紫袍在秋风里微微摆动。
他望着陈师锡渐行渐远的背影,望了良久。
徐彦明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李尚书……”
“不必说了,去政事堂领札子。”
李清臣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然后他转过身,往值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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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字码了半天,结果想要重新排版一下,刚复制,还没排版。结果停电了。全白写了。心态有点崩,我要缓一缓,明天给兄弟们全补上。
第220章 六礼使团
巳时未至,礼部的消息便传回了福宁殿。
梁从政趋步进殿时,赵似正伏在御案上写着什么。
案面摊着七八张素笺,墨迹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泛着潮光。
依稀能辨出几行字来——“兴农惠工诏”
“格物学院创办条陈”
“度支新法议”……
字字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梁从政在案侧立了片刻,等赵似将笔搁下,方才开口。
“官家,礼部那边有结果了。”
赵似抬起头来,揉了揉手腕,将笔山往案角推了推。
“说。”
梁从政便将礼部那边的事,拣要紧的禀了一遍。
赵似听完后,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不愧是言官,知道怎么打蛇打七寸。”
“直接拿太祖出来挡,哪怕他李清臣有再多道理,碰到这个,也是有苦难言。”
梁从政躬身道:“是。李尚书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便派人去政事堂领了札子,接了旨意了。”
赵似点了点头。朝廷内部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事情还没完。
“民间呢?”
梁从政闻言,立刻回道:“官家放心,臣已经安排了。”
“这两日,皇城司的人会在各茶馆瓦舍里放些话出去,只说此番阅兵是给辽国和西夏使臣看的,为的是不起刀兵,并非刻意抬高武人。”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淡淡道:“分寸拿捏好。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臣明白。”
赵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御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纸稿上,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
梁从政一怔。
“如今朝中人才稀缺,能帮朕分担这些事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梁从政闻言,几乎要脱口一句“官家何出此言”。
朝廷上下,文武官员数万余人,怎会无人可用?
他话才起个头,便被赵似打断了。
“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