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锡却面不改色。
他望着李清臣,望了两息,然后将笏板往身前微微一横。
“李尚书想不通,那本中丞便说与你听。”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御史台不看文武。只论对错。”
李清臣的眼角跳了一下。
陈师锡继续说道:“文官的体面,在道理,不在排斥。”
“若因对方是武人,有理也不听,有据也不认,那不是体面,那是傲慢。”
“李尚书方才说,你我皆是文臣。这话不错。”
“但正因是文臣,才更该以理服人,而不是以位压人。”
李清臣的脸色沉了下来:“陈中丞的意思是,礼部据《周礼》而言,反倒是不讲理了?”
“本中丞没有这个意思。”陈师锡道。
“《周礼》自然有理。但《周礼》无载之事,是否便一定不可行?这才是今日要辩的核心。”
他上前一步。
“李尚书。”
“你以《周礼》无载为由拒不奉诏,那本中丞便问一句,《周礼》之中,可有宰相?”
“可有枢密院?可有三省六部?可有殿试科举?可有知州知县?”
他一连串问下来,语速不快,却一句紧似一句。
“这些都没有。《周礼》成书于千年之前,彼时连郡县制都未曾遍行天下,焉能尽知千年以降之事?”
“若事事以《周礼》有无为准,那本朝一百四十年的制度,有多少是周礼所无的?是不是都要废了?”
李清臣冷笑了一声:“陈中丞此言差矣。”
“礼部并非事事死守《周礼》。”
“但老夫还是那句话,东华门乃殿试唱名放榜之地,于此地阅兵,是混同文武。”
“礼部绝对不受此命。”
李清臣坚持文武之分,是最聪明的。
他知道如果按常理辩,那肯定是辩不过的。
他必须抓住所有文人最忌惮的点进行坚持。
不让陈师锡带偏。
这也是他是否能在这场辩论赛获胜的关键。
“混同文武?”
陈师锡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礼部诸官面上扫了一圈。
“我与官家对奏时,官家曾言,欲另下一道旨意,使我等文官另成一队,也在东华门外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之前官家的旨意是,自认能担当震慑四夷之重任,可一同列队受阅。
如今是要下旨,让他们列队。
而陈师锡最后又补了一句。
“而且是走在禁军前头。”
院子里顿时静了。
静得只剩下秋风穿过老槐树的簌簌声。
陈师锡看着李清臣,语气平淡。
“李尚书,你听清了。官家不是让文臣去给武人陪衬的。是让文臣走在武人前头。”
他顿了顿。
“你说于东华门阅兵是混同文武。”
“如今官家亲自定了次序,文前武后,这哪里混同了?这分明是抬举文臣。”
李清臣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没有立刻接话。
陈师锡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将声音微微抬高。
“官家如此表态,难不成不是证明我等文臣位格更高?李尚书,你还要说官家轻视文臣么?”
他望着李清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届时,本中丞必然奏报官家,让你李尚书走在文官之首。你看如何?”
李清臣的眼角猛地跳了两下。
陈师锡又转向李清臣身后的礼部郎中们。
“还有诸位礼部同僚,也必然站在靠前的位置。”
“你们替礼部守礼,官家便给你们体面。”
“走在最前头,让四方使臣看看,大宋的文臣是何等风范。”
院子外围那些看热闹的官吏,此刻已经看不清脸色了。
有人低头掩口,有人伸着脖子想要看清一些。
礼部这边,徐彦明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
“陈中丞!我们怎可与那武夫一样,在日头底下走队列?”
“这成何体统!这太失礼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名礼部主事也附和道。
“正是!文臣执笏,武将执兵,这是千年的规矩。”
“若是文臣也去列队,那人站在那儿,手里是执笏还是执刀?”
“执笏不像列阵,执刀不像文臣,这不是失礼是什么?”
此言一出,御史台这边顿时炸了。
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率先开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们礼部是一点理都不讲是吧?”
“官家都说了文臣走前头,你们还嫌失礼,那你们到底要怎样?”
“嫌站日头底下失礼,那将士们在边关顶着风雪守城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说得好!”
御史台这边一片附和。
礼部的人也不甘示弱。
徐彦明抢前一步:“什么叫顶着风雪守城?守城是将士的职分!”
“守礼是礼部的职分!各司其职,各守其道,这便是礼!”
“你们御史台纠察百官,也是如此,怎可乱语?”
两拨人又吵作一团。
李清臣没有参与这场混战。
他望着陈师锡,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师锡。
他忽然抬起一只手。
礼部的人看见这只手,陆续住了口。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陈中丞。”
李清臣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你说的这些,无非是想证明一件事——《周礼》可以变通。”
“本官承认,《周礼》不能尽括千年之事。”
他顿了顿。
“但《周礼》为什么是经?经者,常也,万世不易之常道也。”
“《周礼》没有的,不意味着一定不能做。但《周礼》没有的,必须慎之又慎。”
“阅兵一事,《周礼》载了——中冬教大阅,其地在郊。”
“这便是有常道可循。既是有常道可循,便当依常道而行。”
“东华门阅兵,《周礼》无载,这便是无经可据。无经可据之事,礼部如何奉诏?”
他将袖袍一振,声音陡然拔高。
“礼部守礼,守的是什么?守的就是这个。”
“不是《周礼》没有便不能做,而是凡事须有经可据。”
“没有经,便没有法度。”
“没有法度,今日可以在东华门阅兵,明日便可以在大庆殿跑马。这便是礼部要守的礼。”
这话一出,连御史台这边也有两三人面色微变。
李清臣毕竟是李清臣。
三言两语,便将辩论又拉回了对他有利的阵地上。
陈师锡却笑了。
“李尚书。”
他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周礼》是经。经者常也,万世不易。这话不错。”
“你又说,《周礼》有载便当依常道而行。这话也不错。”
“你还说,凡事须有经可据。这话更不错。”
他将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只是在与李清臣说几句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