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61节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仿佛眼前这场混战与他全然无关。

  李清臣从值房廊下转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的目光越过那十几名正在与礼部吏员对喷的御史,落在陈师锡面上。

  陈师锡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院子嘈杂,四目相对。

  陈师锡微微一笑,朝李清臣遥遥拱了拱手。

  李清臣的脸色却沉了三分。

  他大步走上前去,袍袖一挥,对那几个还在与人对喷的礼部吏员喝道。

  “退下!”

  吏员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到两旁。

  院中顿时安静了一息。

  李清臣转过身来,面对陈师锡。

  他比陈师锡年长近二十岁,又久居尚书之位,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中丞。”

  他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

  “御史台今日大举登门,连通报都免了。这是来查案,还是来抄家?”

  陈师锡将笏板从腰间抽出,握在手中,不紧不慢道。

  “李尚书言重了。御史台既不行查案之权,更无抄家之命。今日前来,只为了一件事。”

  “何事?”

  “正臣职。”陈师锡抬眼看着他,“明正道。”

  李清臣眉头一皱。

  正臣职,意思是有人臣职未尽。

  明正道,意思是有人道义不明。

  而看着架势,他便是那个被“正”被“明”的对象。

  “陈中丞不妨把话说清楚些。”

  陈师锡也不绕弯子,当即便道。

  “前日政事堂,李尚书当着两位相公的面,引《周礼》之言,斥官家阅兵之议为乱命,拂袖而去。”

  “是也不是?”

  李清臣冷笑了一声。

  “是又如何?”他将袍袖一振,“本官掌礼部,守的是朝廷法度,依的是圣贤经义。”

  “政事堂若行正命,礼部自当依礼而行。”

  “但乱命,礼部不受。”

  他话音方落,身后几名礼部郎中纷纷点头。

  徐彦明更是上前半步,接口道。

  “陈中丞,礼者,国之纲纪也。《礼记》云,‘礼者,天地之序也。’”

  “李尚书据礼而争,有何不可?”

  陈师锡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邹浩。

  邹浩会意,上前一步,朝徐彦明一拱手。

  “徐侍郎方才引《礼记》,引得好。”

  “那本官也引一段。《礼记》又云,‘礼,时为大。’”

  “不知徐侍郎可曾读过?”

  徐彦明面色一滞。

  邹浩继续说道:“三代之礼,各有损益。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

  “圣人之制尚且因时而变,你今日抱着一部《周礼》便要管尽千年以降的所有事,周天子自己都不敢说这个话罢?”

  徐彦明张了张嘴,旁边另一名礼部侍郎接过话头。

  “邹御史此言差矣。《周礼》乃周公所制,圣人垂训,万世不易。”

  “礼之根本,不可因时俗而轻易。”

  “不可因时俗而轻易?”刘安世从陈师锡身后踱了出来,语气平淡。

  “那本官倒要请教。真宗朝大阅,曾于含芳园行之。含芳园在何处?”

  “在宫城之北,距东华门不过三里。彼时怎地不见礼部出来说一句‘与古礼不合’?”

  “含芳园乃御苑,非殿试唱名之所。”

  “哦。”

  刘安世点了点头,像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依侍郎的意思,礼部守的不是《周礼》,守的是东华门那块地皮?”

  此言一出,御史台这边顿时响起一片轻笑。

  礼部侍郎面皮涨红,正要反驳,李清臣抬手止住了他。

  李清臣看着陈师锡,语气沉了下来。

  “陈中丞,本官再说一遍,有话直说。”

  “若你想为之前的事,想弹劾于我,也尽管去,老夫亦不惧。”

  陈师锡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李尚书误会了。”

  “李尚书前日在政事堂,引《周礼》以驳阅兵。其论,本中丞已尽知。”

  “今日登门,不为追究李尚书在政事堂的失仪之过。”

  “若真要追究,官家一道旨意便可惩戒,不必劳动御史台走这一趟。”

  李清臣目光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官家可以罚,却偏不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所以。”陈师锡看着李清臣。

  “本中丞今日来,是想与李尚书,在道理上,辩个分明。”

  “你引《周礼》。本中丞也读过《周礼》。”

  “你守礼制。本中丞也知礼制。”

  “你我二人,便在这礼部的前院,当着诸位同僚的面,辩上一辩。”

  他将笏板从袖中抽出,往身前一横。

  那动作不像是要跟人吵架,倒像是在朝堂上准备奏事。

  “李尚书。可愿赐教?”

  李清臣沉默了。

  他望着陈师锡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今日之事恐怕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打发了的。

  但他李清臣怕过什么?

  他在礼部坐了几十年,引经据典从无对手。

  更何况他占着《周礼》。

  礼法礼法,礼便是法。

  你陈师锡再能言善辩,总不能说《周礼》错了罢。

  “好。”

  李清臣将袍袖一振,朗声道。

  “本官便与陈中丞辩上一辩。”

  他转身朝院内走了两步,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回身面对陈师锡和满院的御史。

  “陈中丞方才说,真宗朝曾于含芳园大阅。含芳园距东华门三里,彼时礼部未驳。”

  “此说不虚。”

  “但含芳园乃御苑,非宫城正门。御苑之内,天子游玩之所,行大阅之事,于礼虽有变通,却未坏纲纪。”

  “东华门则不然。”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东华门,乃宫城之门。自太宗朝定制,凡殿试取士,黄榜皆悬于此。”

  “金殿传胪之前,天子于东华门下亲拆弥封、高唱姓名。”

  “此乃国家抡才大典之重地,是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所仰望的一方净土。”

  “于此地阅兵,令武人持刀列队、扬旗擂鼓,是何道理?”

  “陈中丞。”他放缓了语气。

  “你我皆是文臣。进士出身,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这满院站着的,哪一个不是?”

  他伸出手来,指了指陈师锡身后的邹浩,又指了指刘安世。

  “志完,器之,你们说说,你们与那些武夫,是一样的人么?”

  邹浩和刘安世没有吭声。

  李清臣的声音沉了下来:“文臣与武人同列东华门下,此事若开了头,往后呢?”

  “往后是让武人进政事堂,还是让武人掌礼部?陈中丞,你是御史中丞,是天下言官之首。”

  “你今日带着一群文官,来替武人说话。本官想不通。”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院子外围那些看热闹的官吏,都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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