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亲自将福宁殿的帷幔一层一层放下,又将殿中残烛尽数撤去。
赵似和衣倒在寝殿的榻上,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梁从政在帐外立了片刻,朝左右小黄门打了个手势,将寝殿外的廊道清了场。
而政事堂内,气氛便没有那么安静了。
曾布与韩忠彦对坐,面前各摊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手敕。
旨意是从福宁殿递出来的,墨迹犹新,朱印分明。
东华门外,阅兵大典,边军入京,诸蕃使臣同观。
着政事堂会同枢密院、兵部、礼部、户部拟定章程,限期呈报。
曾布将手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缓缓搁在案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韩忠彦先开了口。
“子宣兄。“
“这事,不好办。“
曾布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百官那一关,不好过。“
韩忠彦将手敕往案角推了推,像是在推开一件烫手的东西。
“前几日你我被言官堵在垂拱殿门口骂了许久,为的不过是寺观纳赋的事。”
“如今要在东华门外阅兵,让武人在天子脚下列队扬威,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政事堂淹了。“
曾布听到这里,将茶盏搁下了。
“还能怎么办?“
他声音充满无奈。
“按官家的意思办呗。“
韩忠彦没有接话。
曾布则继续说道。
“师朴。“
“之前梁都知不是说了么?官家给咱们指了条路。”
“谁要是反对,就让他们去震慑四夷嘛。”
“咱们又不打仗,只是震慑。”
“阅兵更是常例,太祖、太宗、真宗朝,哪一朝没有过?如今不过是加了个边军罢了。“
韩忠彦苦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轻巧。“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东华门。你知道那是什么位置。“
曾布没有说话。
“那是科举殿试放榜唱名的位置。“
韩忠彦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分。
“天下士子,十年寒窗,等的就是那一日。东华门外,黄榜高悬,唱名之声直达九天。”
“那是国家文脉所在,是读书人心中最体面的一方地界。让武人在那儿阅兵……“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到了。
曾布沉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办不了也得办。“他的声音里没有波澜。
“官家吩咐下来,再难,我等都得办。“
韩忠彦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韩忠彦点了点头。
“说的是。“
曾布用指节在案沿上叩了两下,沉吟了半晌。
“先召集六部堂官过来。“他说,“先摸个底。看看众人的态度如何。“
他说的是“摸底“,可话里的意思,韩忠彦听得分明。
摸底是假,探风向是真。
若是风向不对,今日就得在政事堂里,先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堵的嘴堵了。
韩忠彦没有多说什么,只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堂外候着的堂吏吩咐了一句。
午时。
六部堂官陆续出现在政事堂内。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尚书一个不落。
加上兵部侍郎、枢密院都承旨等数人,堂中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案上的茶还未上齐,堂中的气氛便已有些紧绷。
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嗅觉都不差。政事堂同时召六部堂官,这种事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
但凡碰上了,必不是小事。
曾布没有绕弯子。
他将手敕往案上一搁,三言两语说了。
阅兵。
东华门外。
边军入京。
诸蕃使臣同观。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宣读一桩寻常的公文。
说完,堂中静了数息。
然后便炸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礼部尚书李清臣。
李尚书今年六十有八。
他自元祐年间便执掌礼部,自认是本朝最通晓礼制的人。
此刻他从椅上站起来,袍袖一甩,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曾布面上。
“曾相方才说,此乃震慑四夷之举,本官不敢苟同。”
“震慑四夷,自有其礼。《周礼·夏官》载,中冬教大阅,其地必在郊。”
“为何在郊?取其天地肃杀之气,示三军以天子之威。此乃古礼,自有其深意在。”
“东华门乃宫城之门,又是殿试唱名放榜之所。”
“于此处阅兵,既与古礼不合,又有混同文武之嫌。”
“礼部职在守礼,此事,礼部不同意。”
曾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茶盏端起来,饮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李尚书所引《周礼》,自然不虚。”
“不过,《周礼》说的郊阅,那是天子亲擐甲胄、登坛誓师的大阅。”
“此番阅兵,并非大阅,不过是将边军调来,在天子脚下走一趟,让在京百姓看一看,让四方使臣看一看。”
“这更像是汉之‘都试’,唐之‘讲武’,取其检阅之意,而非大阅之礼。”
“地点选在东华门外,也不是没有考量。”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下。
“官家的意思,此番阅兵,人数不宜多。若是放在城外大营,动辄数万人,耗费靡繁。”
“官家体恤民力,不愿铺张,这才选了东华门外,取其近便,规模适中。”
“东华门外的马行街,是本城最宽阔的一条直道,足够列队行进。”
“至于那地方是殿试唱名之地——”
他抬起眼来,看着李清臣。
“官家兴许根本没往那上头想。是李尚书,想得太多了。”
这话说得很巧。
既没有直接否定李清臣的担忧,又把事情往“用度”和“务实”的方向引了过去。
李清臣一时之间竟不好再在这个点上纠缠。
但他并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即便如此,让武人在东华门外列队受阅,也是不行。”
“朝廷以文驭武,乃祖宗家法。如今却让文臣与武人同列,甚至让武人站到百官面前去。”
“这不仅是礼制的问题,更是朝纲的问题。”
曾布没有急着接话。他看了韩忠彦一眼。
韩忠彦会意,从椅上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袍袖,朝李清臣拱了拱手。
动作很客气。
李清臣看见他站起来,面色微微一变。
两人是有亲戚关系的,韩忠彦这般郑重其事地站起来,反倒比直接驳他更让人难堪。
“李尚书。”
韩忠彦开口了,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