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苏轼猛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
他连道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到最后一个“好”字出口,竟有些破了音。
“官家,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他将那幅字举在眼前,目光在这八个字与赵似方才说的十个字之间来回逡巡。
“从百姓中来,往百姓中去。我大宋之官员,我大宋之学子,当如是也。当如是也!”
赵似看着满脸兴奋的苏轼,心中暗道,自己果然没有选错人。
他原以为自己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来劝服这个在宦海中浮沉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毕竟,苏轼这样的文坛领袖,自有一套根深蒂固的学问体系。
要他转而接受一种全新的思想,恐怕比登天还难。
可现在看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苏轼不是那种死守着祖宗章句不放的腐儒。
他这一生都在做实事,他的心,早就跟赵似的想法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赵似待苏轼情绪稍平,方才开口道。
“子瞻,朕想将此事托付于你。”
苏轼闻言,立刻敛了笑容,拱手过额:“官家请明示。”
“朕需要你。”
赵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来将新思想,与你的苏门之学,进行融会贯通。然后,推行天下。”
苏轼深吸了一口气。
“官家,臣愿领此事。”
他抬起眼来,目光恳切。
“臣愿以有生之年,著书立传,传与后人,让天下人能够明理,让天下士子能够务实。”
赵似却摇了摇头。
“子瞻,朕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
苏轼一愣。
赵似伸出五根手指。
“五个月。你只有五个月。”
“五个月?”苏轼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错。”
赵似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
“年后三月,朕要办一场经筵。届时,朕会下旨,邀天下大儒入京。”
“不拘是洛学、蜀学、新学、朔学,不拘是朝中翰林还是山野隐士,但凡自认通晓圣人之学者,皆可前来。”
苏轼听到这里,已隐约明白了赵似的用意,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官家,五个月……”
他摇了摇头。
“太短了。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可能。”
赵似转过身来,看着他。
“朕也会参与。”
苏轼一怔。
“这般大事,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赵似的语气平静,却满是笃定。
“朕与你一同著书。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新书的骨架立起来。”
苏轼依旧摇头。
“官家,即便新书能成,传播思想也需要时日。”
“五个月,能传多远?能教多少人?”
“新思想没有根基。”
赵似点了点头。
“所以朕才要办这场经筵。为的,就是让新思想在世人面前崭露头角。让它从无人知晓,变为天下皆知。”
苏轼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斟酌着措辞开口。
“官家,您听臣一言。这经筵之事,恐怕没有官家想的那么容易。”
“头一桩,虽说官家下旨召集天下大儒,可那些真正有学问的大儒,哪个不是心有傲气?”
“官家一道旨意,他们未必便会来。”
他顿了顿,又道。
“其次,即便他们都来了,也肯辩,那新思想一无人望,二无根基,三无门生子弟替它张目。”
“到时候,满殿朱紫、天下名儒,群起而攻之,如何能胜?”
赵似听完,面上不见半点波澜,只是笑了笑。
“子瞻,这个你不用担心。”
苏轼微微一怔。
“朕早有准备。”赵似道,“你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重新坐下,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案面来。
“尽快将新思想弄出来。”
苏轼面露难色,拱手道:“官家,臣……”
“都说了,有朕在。”
赵似打断了他。
“你且坐下。”
苏轼犹豫了一息,终究还是撩袍坐了回去。
赵似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他说得很慢,很细。
从新思想要以哪些经义为骨架,到那些经义该如何重新诠释。
从哪些前人的注疏可以留用,到哪些注疏必须推倒重写。
从怎么把“格物致知”四个字从二程的天理之说中剥离出来,到如何赋予它全新的、落在泥土里的意涵。
苏轼起初只是听着。
听着听着,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然后又是一句。
再然后,两个人便不再分什么君臣,只是两个读书人,在烛火下争辩、切磋、推敲。
梁从政在殿角立着,手中的拂尘一动不动。
他看见官家说着说着便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看见苏学士从袖中摸出一截炭条,直接在袍子上记着什么。
他看见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他看见窗外从黄昏沉入子夜,又从子夜渡向天明。
没人知道赵似跟苏轼聊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夜,福宁殿的烛火亮了一天一夜。
只知道,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时,苏轼从御案前站起身来。
他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些是赵似的笔迹,锋芒毕露,笔力沉雄。
有些是苏轼的笔迹,飘逸清隽,如行云流水。
两个人的字迹交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苏轼将那沓纸拢在怀中,朝赵似深深一揖。
他的眼睛通红,面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官家。”
“臣这一生,写了无数的诗文词赋。可直到今日,臣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写下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赵似看着他,也是一夜未合眼,眼眶微青,目光却仍是亮的。
“子瞻,五个月。”
“臣明白。”苏轼直起身来,将那沓纸往怀中又拢了拢,“五个月,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他转身,迈步。
踏出福宁殿门槛时,朝阳正从东边的庑殿顶上跃出来,将满院的青砖地染成了一片淡金。
苏轼在门槛上站了一息,眯着眼望了望那片天光。
然后大步离去。
第216章 等陈师锡回来去跟李清臣辩论
常朝辍了。
消息从垂拱殿传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内侍只传了一句话:官家彻夜理政,龙体倦乏,今日免朝。
百官三三两两散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色狐疑。
自官家登基以来,辍朝之事屈指可数,更何况昨夜福宁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宿,这事在宫里不算秘密。
只是没人知道昨夜皇帝跟苏学士究竟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