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以为,既为朝廷命官,头一桩,便是不可信什么鬼神。”
苏轼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赵似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想想看,官员之于百姓,便如灯之于暗室。”
“灯火往哪边照,百姓便往哪边看。”
“为官者若是日日礼佛敬香,将俸禄的大半捐给寺里,那治下的百姓会如何想?”
“他们会觉得,连父母官都信这个,那咱们也该信。”
“他们会把自己的苦难过成什么佛祖菩萨给的考验,以为供养几尊泥像,日子便能好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分。
“子瞻,你以为,这般风气,对么?”
苏轼沉吟良久,方才叹了口气。
“官家说得,或许重了些。依臣看来,佛家经义,毕竟也是引人向善的。”
赵似点点头。
“朕不否认这一点。非但不否认,甚至颇为赞同。”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将茶盏搁下。
“朕方才说了,百姓可以信。为何?”
“因为百姓困苦,信一信,能得个心安。”
“心安了,日子便有了个盼头。这是好的。”
“但你知道,朕为何独独不许官员信么?”
苏轼没有答话,只静静听着。
“因为官员不是百姓。”赵似道,“百姓求的是心安,官员求的,应当是民生。”
“百姓可以等来世,官员不能等。”
“官员等一日,百姓便苦一日。官员等一年,百姓便苦一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
“朕需要佛教那种引人向善的思想去引导百姓。但朕更相信,用双手去创造生活。”
苏轼的目光微微一凝。
“子瞻,朕问你。”赵似将身子微微前倾,“我朝立国以来,列祖列宗为何要大兴文治?”
苏轼拱手道:“太祖皇帝曾言,宰相须用读书人。”
“太宗皇帝广开科举,真宗皇帝作《劝学诗》。历代圣君,皆以文教为先。”
“不错。”赵似点头,“可文治的根本是什么?是让百姓明理。”
他伸出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划。
“明的是什么理?是天地之理。为何日出东方、日落西方?”
“为何播下种子,秋来便能收获粮食?为何有些粮种收得多,有些收得少?”
“这些事情,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前人一代一代摸索出来的。”
“伏羲氏教人渔猎,创婚姻之制,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
“神农氏尝百草,教民农耕,制耒耜以利天下。”
“燧人氏钻木取火,教人熟食,使民免于腥臊之疾。”
赵似看着苏轼,目光灼灼。
“子瞻,你能明白朕的想法么?”
苏轼没有答话。
他已经彻底听呆了。
六十四年的人生里,他见过三朝天子。
神宗皇帝锐意变法,却失之于急。
先帝绍圣年间,朝堂上下只有党争,不见民生。
他原以为,所谓天子,不过是在新旧两党之间左右权衡,在皇权与世族之间苦苦周旋罢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他说的不是权衡,不是周旋,甚至不是治国之术。
他说的是道。
是从开天辟地以降,那些圣人先贤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实实在在、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道。
苏轼坐在椅上,怔怔地望着赵似。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便泛出了泪花。
旋即,笑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又理了理腰间革带。
将衣襟上的褶子一一抚平,又将幞头扶正。
然后,撩袍。
跪地。
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赵似连忙起身,趋步上前,双手去扶。
“子瞻,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苏轼抬起头来,看着赵似。面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含着笑意。
“官家,臣笑的是,臣今年都六十四了,黄土已埋到了脖颈,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竟还能得遇官家这般英主。”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
“臣为自己开心。为大宋开心。”
赵似闻言,手上扶着的力道微微一滞,旋即摇了摇头。
“子瞻此言差矣。大宋有你们这些忠臣义士,才是大宋最大的幸事。”
苏轼微微一笑,又拱手道。
“官家,臣方才仔细想过了。官家所言,句句在理。”
“身为大宋官员,该信的,是朝廷,是律法,是政令,是自己,是百姓。”
“朝廷掌舵,官员执桨,同天下百姓一起,去改变生活。”
赵似听到这话,心中终于踏实了。
他松开扶着苏轼的手,转身踱了两步,又转回来。
“不过,朕也清楚。想改变整个大宋官员心中所念,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办到的。”
苏轼闻言,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赵似接着道:“我们需要一种新思想。”
“新思想?”苏轼微微一怔,“官家,您的意思是……”
赵似摆了摆手,转向梁从政。
“从政,把朕那副字取来。”
梁从政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御案前,在案角那叠纸中翻检了片刻,双手捧出一幅澄心堂纸,躬身呈上。
赵似接过,递给苏轼。
苏轼双手接了,展开。
纸上八个字,墨迹犹新。
实事求是。
格物致知。
苏轼的目光在这八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眼睛一分一分地亮了起来。
“实事求是……格物致知……”
他抬起头来,眼中神采奕奕。
赵似也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朕的想法,说来也简单。如今的儒学,大道理讲得极好。”
“仁义道德,君臣父子,三纲五常,样样都对。可它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苏轼问。
“实在。”赵似道,“太高了,太远了,悬在天上。”
“寻常百姓够不着,也用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分。
“朕想推行的新思想,就是要将儒学从天上拉下来,将它种在地里。”
“从实事求是出发,去看待一件事,去分析一件事,去解决一件事。”
“格物致知,便是朕方才跟你说的那些道理。”
“让天下人知道,所谓万物之理,其根本不在佛经道藏里,不在圣贤注疏里,而在你手底下。”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在你的锄头上,在你的织机里,在你的堤坝上。”
苏轼捧着那幅字,手指微微发颤。
赵似又道:“不过,今日与子瞻这一会晤,朕心头又冒出了一句。”
苏轼霍然抬头:“官家要加什么?”
赵似看着他,笑了笑。
“从百姓中来,往百姓中去。”
殿中静了一息。
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