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收回了目光。
“如今大宋在籍官员,不下三四万。而其中礼佛信佛者,据皇城司粗略估算,有近万余人。”
苏轼的眉梢动了动。
“这万余官员之中。”
赵似的声音有些低沉。
“有人将俸禄的十之七八捐予寺庙。”
“每月领了俸钱,自家米缸尚且不满,寺里的香火钱倒是分文不差。”
他顿了顿。
“更有甚者,每逢朔望,赴寺烧香叩拜,比上朝还勤快三分。”
苏轼默然不语。
赵似接着道:“朕不是在说笑。朕是真想不明白。”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又转回身来看着苏轼。
“百姓信佛,求个心安,还则罢了。可这些人是朝廷命官,是读圣贤书出来的人。”
“他们难道不知道,求福报、问因果,求不来粮,问不来衣。”
“百姓的温饱,靠的是田里长出的庄稼,不是香火里烧出的灰。”
“你苏子瞻。”
赵似的目光落在苏轼身上,语气忽然变了。
“任凤翔签书判官时,你主持扩建东湖,疏浚水道,引汧水入城,解决了一方百姓的灌溉之困。”
苏轼闻言,嘴唇微微张开。
“任杭州通判,后又知杭州,你主持修筑苏堤,修复钱塘六井,设病坊收治贫困病患,活人无数。”
赵似顿了顿,继续说道。
“知密州时,你抗旱灭蝗,收养弃婴。当地百姓至今念你。”
“知徐州,洪水围城,你亲率军士筑堤抗洪,日夜不眠,直至水退。”
苏轼的呼吸有些不稳了。
“谪居黄州,不过一个团练副使的闲职,你见当地有溺杀女婴的陋习,便捐出自己那点微薄薪俸,四处募捐,成立救婴会,哺育弃婴数百人。”
赵似看着他。
“知颍州,你又去疏浚湖泊。”
“被贬惠州时,你身无实职,见百姓渡河凶险,便捐出先帝御赐的犀带,变卖家产,修建桥梁。”
“你还教当地百姓造水碓,让那些世代舂米磨破手掌的农人,学会借水力代劳。”
“凿井施药,无一不亲自过问。”
赵似的语气愈发平缓,却每一句都像锤子一般,重重砸在苏轼心头。
“最后到了儋州。化外瘴疠之地,你不怨不怒,开凿水井,让百姓饮上清水。”
“你在载酒堂开坛讲学,培养士子。”
“那个地方,自古未有进士,是你去了之后,才有了第一个。”
赵似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殿中寂静无声。
苏轼坐在椅上,已是泪流满面。
他双手攥着膝上的袍服。
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滴在紫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
眼前这个少年天子,竟将他这一生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桩桩件件,如数家珍般说了出来。
有些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官家……”
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赵似看着苏轼,心中也不由得一阵感慨。
这个老人,一生都在被贬官的路上颠沛流离。
可他每到一处,不管官大官小,有没有实权,都在做实事。
不是在庙里烧香磕头。
不是在佛前捐钱求福。
是卷起袖子,走到泥泞里,走到百姓中间,把一件事一件事做成。
赵似偏过头,对梁从政使了个眼色。
梁从政早已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至殿侧,取来一方干净的帕子,双手奉给苏轼。
又捧上一盏温热的新茶。
赵似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回御座,而是走下御阶,命人搬来一把圈椅,端端正正摆在苏轼对面。
然后,他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不过三尺之隔。
半晌,苏轼才缓过气来。
他用帕子擦了擦面颊,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官家,臣殿前失仪,请官家治罪。”
赵似摆了摆手。
“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坐下说话。”
苏轼又拱手谢恩,这才重新落座。
赵似等他坐定,方才开口。
“朕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苏轼抬起眼来。
“朕问你,你在凤翔做的那些事,在杭州、密州、徐州、黄州、颍州、惠州、儋州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拜佛拜出来的?”
苏轼深吸了一口气。
“自然不是。”
他声音微哑。
“臣这一生,从不求神问佛。臣只信自己一双手,只信百姓一声唤。”
赵似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苏轼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清明了许多。
“官家,”他拱手道,“您今日与臣说这些,恐怕不只是为了感慨几句罢?官家究竟想让臣做什么?”
他已经感觉出来了。
从方才那番话开始,官家每一句都不是随口说的。
这个少年天子的眼睛里,藏着太多远超他年纪的东西。
赵似笑了笑。
“子瞻果然敏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梁从政奉上的茶,饮了一口。
“朕想说的事,其实很简单。”
他将茶盏搁下,看着苏轼。
“作为官员,不应该信什么泥像神佛。”
“应该信的,是自己,是百姓。”
“你苏子瞻能做到那些事,是因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
“因为你务实。”
“你没有坐在公廨里指点江山,你真真切切走到了百姓中间。”
“你了解他们的饥饱寒暖,知道他们的困苦艰难。”
“你靠自己的学识、靠朝廷给的职权、靠官府的组织之力,带着所有人,一起去做那些能改变一方百姓生计的事。”
苏轼被这番话夸得有些不自在,垂目道:“此皆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官家如此盛誉。”
赵似摇了摇头。
“分内之事?”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是啊,这是官员该做的事。”
他叹了口气。
“可是,子瞻,你放眼看看这朝堂上下,又有几个人,真的在做这些‘分内之事’?”
苏轼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
第215章 朕只能给你五月时间
殿外秋风穿廊而过,将烛火吹得微微一晃。
赵似没有追问,目光落在苏轼那张脸上。
“子瞻。”
他开口道,语气比方才又平缓了几分。
“朕说了这许多,其实只想跟你讲明白一件事。”
苏轼拱手道:“官家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