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评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背对着曹诱,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都不做,未必有危险。但若是去赌,一个不慎,百年基业,将化为乌有。”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曹诱面上。
“而且,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官家哪怕真遭遇刺杀,怎会如此严重?”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分。
“若真有人有这滔天之能,那必会有后手。我们,不凑这个热闹。”
堂中又安静了。
烛火在墙上晃了两晃。
曹诱坐在圈椅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心中满满的不甘。
事情已如此明了,官家危殆。
若他们能扶持一个亲王上位,曹家必能再进一步。
这一步,许是两代人都不曾跨过去的那道门槛。
可他看向曹评的背影。
那背影纹丝不动,像一堵墙。
曹诱将那些不甘,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再不甘心,也得接受。
他站起身来,对曹评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曹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善。”
曹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记住。”曹评的声音很轻。
“我们曹家从太祖开国至今,能安然度过百余年的风浪,不是因为赌对了风向。而是因为,从来不赌。”
曹诱在门口站了片刻。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云层压得极低,不见星月。
他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曹诱完全不会想到。
就因为曹评今夜这番话,就因为曹评那近乎固执的稳重,让他们曹家,
逃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却说韩忠彦与曾布接到慈德殿传召时,已是丑时二刻。
韩忠彦本已歇下,忽闻宫中来人,匆匆披了件青袍便往外走。
妻子追至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只未及递给他的皂纱帽。他接过来扣在头上,头也不回地上了轿。
曾布比韩忠彦早到一步。
他在宣德门外下了轿,远远望见一顶青呢小轿在禁军的火把光里颠簸而来,便知是韩忠彦到了。
两盏纱灯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曾布趋前两步,压低声音唤道:“师朴。”
韩忠彦下了轿,整了整袍袖,与曾布并肩往宫门内走。
甬道两侧的禁军盔甲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
“两个时辰前,全城戒严。”
韩忠彦的声音压得极低。
“随即传出官家遇刺的消息。如今太后又深夜召你我入宫,”
他没有说下去。
曾布接过话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朴你说,是否……”
韩忠彦摇了摇头,脚步不停:“不知。但愿不是。”
曾布又问:“若真如你所忧,我等该如何?”
韩忠彦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开,又被夜风吞没。
“我也不知。一切,得先见了太后才能知晓。”
曾布默然。
两人被一路引至福宁殿。
引路的内侍不是慈德殿的人,而是梁从政身边的一个小黄门。
曾布瞥了韩忠彦一眼,韩忠彦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曾布站定,鼻翼微微翕动。
殿中空气清冷,没有药味,没有血腥气,甚至连烛蜡的气味都比平日淡了几分。
韩忠彦则环顾四周。
殿中烛火通明,御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案角搁着一只茶盏,盏中尚有半盏残茶。
却不见太后身影,也不见官家。
“太后呢?”他喃喃道。
话音才落,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赵似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衣带尚未系好,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
梁从政跟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条玄色大带,急步追着:“官家,官家,您等等,臣帮您系上,”
赵似头也不回,一面走一面摆手:“别,朕最烦男人碰朕。朕自己系。”
说着低头将衣带三两下绾了个结,手法倒是利索。
梁从政垮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臣也不是男人啊。”
赵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行。”
他抬起头来,恰好对上韩忠彦与曾布两张呆愣的脸。
两人像两根木桩似的戳在殿门处,竟忘了行礼。
赵似嘴角一扬:“两位相公来啦?”
韩忠彦与曾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撩袍便要下跪。
赵似一摆手:“别行礼了。”
随即转向梁从政。
“从政,让御厨把炭火跟羊肉送来。朕要跟两位相公炙羊肉吃。”
梁从政领命而去。
赵似走到殿心那张紫檀圆桌旁,撩袍坐下,见两人还杵在原地,便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锦墩。
“两位相公,过来坐下。不用朕请你们罢?”
两人这才凑过来,依言入座。
赵似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坐。喝茶。”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各自斟了茶。
赵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面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往椅背上靠了靠。
“天气凉了,沐浴一番,再喝口热茶,舒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纳凉。
曾布再也忍不住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压着焦躁:“官家,恕臣直言,您究竟是想做什么?”
赵似没有答话。
他伸手从桌角那只黑漆木匣里抽出一沓纸,推到曾布面前。
那纸上的墨迹尚新,是皇城司逻卒的奏报原件,上头还盖着蜡封拆过的残痕。
曾布接过来,凑近烛火,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的下移一分一分地变白。
半晌后,他将奏报递给韩忠彦,然后闭上了嘴,一个字都没有说。
韩忠彦接过,看得比曾布更慢。
看到“蓄死士十七人,剃发披僧衣,欲于东华门外自焚”这几行时,他的手顿了一顿。
全部看完后,他将奏报轻轻搁回桌上。
两人都沉默着。
赵似看他们不说话,叹了口气,开口打破了僵局:“也不知道,谁会咬钩。”
韩忠彦闻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官家,怕是会有不少人咬钩。若……”
他停顿了一息,那个“若”字后面的话悬在半空,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唉。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赵似摇了摇头。
烛光映在他面上,那神情出奇平静。
“若不贪心,不私相奔走,自然无碍。”
他端起茶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又能怪得了谁?”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曾布与韩忠彦面上依次停了一停。
“你们应该明白。不这样做,朕日后就得日防夜防。但民间有句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曾布闻言,微微颔首。
这话虽粗,理却不粗。
他在政事堂这些年,见惯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权宜之计,深知防是防不住的,只能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