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也拱手告退。
殿中又只剩赵似一人。
他在御案后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秋风吹进来,将他袍袖吹得微微鼓起。
他忽然喃喃道:“冯成这小子,确实长高了。”
窗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子时三刻。
一个时辰后。
永康坊,曹府。
正堂灯火通明。
四角烛台上的蜡烛已烧去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托上。
案上那盏茶早已没了热气,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曹诱坐在东首的圈椅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扣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曹评居西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兄弟二人已这般沉默了许久。
终于,曹诱开了口。
“官家怎么遇刺了?”
他的声音满是困惑。
“谁那么大胆?”
曹评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目光从烛火上移开,望向曹诱。
“不好说。”
曹诱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阿兄,你说,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反对?然后才……”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个“才”字后面的意思,已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曹评摇了摇头。
“不好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沉。
“如果是,那这胆子,真就泼天了。”
曹诱默然。他将背脊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圈椅发出一声闷响。
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
“不管如何,与我们无关。”
他顿了顿。
“但看样子,我们那计划,得延后了。”
曹评看了他一眼。
曹诱接着道:“可现在出不了城。”
他没有说下去。
曹评沉默了一息,缓缓道:“既然我们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且等着吧。”
“等放开戒严了,再谈不迟。”
曹诱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随后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话锋忽然一转。
“说起来也是憋屈。”
曹评抬起眼来。
曹诱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
“我这个勾当侍卫亲军马步军司公事,如今底下的兵,根本就不认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丝自嘲渐渐变成了苦涩。
“那些跟官家去了一趟易州的士卒军士,还有那些将领,如今我居然指挥不动。”
曹评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们给底下的军士恩赏少了。”
曹评的声音平稳如水。
“而官家带着他们去易州,挣了军功,给了赏。他们自然听官家的。”
曹诱闻言,沉默了良久。
烛台上一支蜡烛烧到了尽头,烛芯歪进蜡油里,嗤的一声,熄了。
堂中暗了一角。
曹诱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日后,是得多施恩给军士了。”
话音才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曹诱眉头一皱,提声道:“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府中管事,五十来岁年纪,平素是个沉稳的。
此刻却脚步匆匆,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家主。”他躬身行礼,气息有些不匀,“方才门前看守的禁军,走了大半。”
曹诱霍地从圈椅上坐直了。
“走了?”
“是。”管事道,“守在门口的护院听他们走的时候说了,说太后有旨意,让他们回宫严守。”
曹诱与曹评对视了一眼。
还没等他们说话,管事又补了一句。
“还有。方才石家遣人来传信,说太后召了韩忠彦与曾布入宫。”
堂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传来的更声,笃、笃、笃。
丑时了。
曹诱挥手让管事退下。
门重新合拢。
他转过身来,看着曹评。
满脸的惊骇已不加掩饰。
“阿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
“看样子,怕是出大事了。”
他顿了顿。
“官家或许……”
“闭嘴。”
曹评忽然开口喝止。
“别瞎猜。”
曹诱被他这一声喝住,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
曹评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他望着案上那盏烛火,眉头一寸一寸地收拢。
堂中安静了许久。
曹诱看着兄长半天不说话,心中那股焦躁越压越盛。
终于,他忍不住了。
“阿兄,若是官家真有不测。”
“那我们,是否得谋划一番?”
曹评抬起眼来。
曹诱接着道:“毕竟,若真神器更易,换了个继续继承遗志的人来。我们这些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明。
曹评望着曹诱。
望了很久。
久到曹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曹评终于开了口。
“这件事,就当不知道。”
他的声音极冷极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事。
“命人去回信,就说咱俩都病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管。”
曹诱急了。
“阿兄……”
“别忘了。”
曹评忽然提高了声音,将他的话硬生生截断。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得极深的怒意。
“我们曹家这百余年,靠的都是什么?”
曹诱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