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中另有一层忧虑。
“话虽如此,”曾布斟酌着词句,“官家,臣所担心的,是兵……”
他没有说全。
但那个“兵”字一出口,韩忠彦的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赵似却笑了一声。
“朕又不是三岁稚童。你觉得朕会打无把握的仗么?”
曾布听到这句话,便不再言语了。
能让武将服气的文皇帝,本朝一百余年,只有这一个。
恰好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御厨带着一只炭火炉子进来了,炉膛里的炭已烧得通红,被夜风一激,噼啪溅出几点火星。
后头跟着四五个皇城司亲从官,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食盒。
炉子被架在圆桌上。
食盒依次打开,露出一盘盘用木签串好的羊肉,肥瘦相间,切得厚薄均匀。
另外几只小碟子里分别装着胡椒、安息茴香。
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孜然、盐、花椒、酱油,还有一小碟凝固的牛油。
赵似拣了五六串羊肉,搁在炉架上,手法娴熟地翻着面。
炭火舔上羊肉,油脂滴下去,嗤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他一面翻烤,一面说道。
“今日两位相公可算是有口福了。这安息茴香如今少得可怜,作价可不便宜。朕平时都舍不得拿来炙肉吃。”
曾布看着赵似那双翻烤肉串的手,动作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天子的手。
赵似撒了一撮盐,继续道:“今日两位相公尝尝朕的手艺,看看如何。”
两人连忙推辞:“官家不可,臣等……”
赵似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故意将脸一板:“你我君臣一体,有什么可不可的。好好等着吃便是。”
这话一出口,曾布与韩忠彦心中同时涌起一股热流。
君臣一体,这四个字,从官家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是真把臣子当成共治天下的人,而不是呼来喝去的仆役。
感动之余,两人又不由自主地对那些勋贵生出一股恨意。
一百多年了,开国至今,赵家给他们的恩典还少么?
世袭的爵位,免赋的田产,朝中的荫补,哪一样不是从朝廷嘴里分出来的肉?
如今官家不过是想收回去一些,他们便养死士、扮僧人,要挟朝廷。
少挣点钱会死么?
韩忠彦在心里骂了一句:活该。
约莫一刻钟后,赵似最后撒上一撮安息茴香与花椒粉,将烤好的羊肉码在碟中,推到两人面前。
羊肉表面烤得金黄透亮,油脂还在滋滋作响,混着孜然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两位相公,试试看。”
赵似满眼期待。
曾布看着碟中的肉,确实被勾起了馋虫,可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他有些窘迫地看了赵似一眼:“官家,这……有没有筷子?”
赵似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哈哈,忘了两位相公是读书人。从政,寻两副碗筷来。”
梁从政连忙去办。
赵似自己拿起一串,说道:“朕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吃就是了。”
说着张口咬下一块肉,一抽签子,嚼了起来。
韩忠彦看着眼角微微一抽:“官家,这……是不是太不雅了?”
赵似嚼完了,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就你我君臣三人,何必那么拘礼?礼,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曾布闻言,心中一暖,笑道:“官家既然如此说,那就恕臣无礼了。”
说罢也拿起一串,学赵似的模样咬了一口。
入口油香四溢。羊肉的肥腴被炭火逼出了大半,剩下的裹着瘦肉的肌理,咬下去不柴不腻。
安息茴香的异香在舌尖炸开,花椒的麻与酱油的咸鲜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曾布愣了愣。他又嚼了几下,确认自己没有尝错。
他吃过不知多少回炙羊肉,从未吃过这样的味道。
这安息茴香,平日府里也有少许,都是拿来炖汤用的,哪舍得这般豪奢地往烤肉上撒。
赵似看曾布吃完,问道:“曾相公,如何?”
曾布将口中的肉咽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正色道。
“官家,恕臣直言,您这厨艺,怕是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强上一些。”
赵似哈哈一笑,又看向韩忠彦。
韩忠彦见官家与曾布都放了架子,也不再矫情,拿起一串吃了。
然后点头道:“曾相公所言不差。官家这手艺,确实极佳。”
赵似往炉膛里又添了两块炭,随口道:“还是得靠这安息茴香。可惜,西域商路断绝。”
他将火钳搁下,语气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不过也无所谓。等过几年,把西夏灭了,将路打通,往后就不用担心买不到这玩意了。”
曾布与韩忠彦面面相觑。
为了安息茴香灭西夏?
这话听着,实在离谱。
赵似也察觉自己说漏了,轻咳一声,正色道:“不对。是为了往后能跟西域诸国通商。互通有无,利国利民。朕方才不过是打个比方。”
两人没有回话。
只是默默吃着肉。
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赵似忽然换了话题:“对了。朕下的那道诏令,召天下大儒入京辨经的事,两位相公觉得如何?”
曾布与韩忠彦对望了一眼。
这道诏令来得突然。
所谓“辨经”,便是让各地有名望的儒者齐聚汴京,就儒家经义展开论辩。
官家在诏书里写得冠冕堂皇,说要“振兴文教,阐明经义”。
但两人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振兴文教是好事,可眼下朝廷内外交困,这时候搞辨经,未免有些不分轻重。
曾布斟酌着道:“官家兴文治,臣不敢有异议。只是……”
他顿了顿。
“辨经一事,耗费不小。各地大儒往返车马、在京食宿,皆需朝廷支应。眼下财用正紧,可否缓上一缓?”
赵似摆了摆手:“不缓。就明年三月。财用的事,曾相公不用操心,等此间事了,自然有钱了。”
韩忠彦想了想,开口道:“官家既有定见,臣自当遵从。只是不知。官家此次辨经,可有特别的用意?”
赵似看了他一眼。
韩忠彦毕竟是韩琦的儿子,嗅觉比常人灵敏得多。
但他现在还不能说。
新思想的计划,牵扯太大,连曾布与韩忠彦也不能过早知晓。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用意自然是有的。往后你们便知道了。”
他转回话头:“两位相公在士林中都有些人脉。若有合适的。”
“不论是隐居乡里的老儒,还是在书院讲学的名家,只要确有真才实学,务必邀来。”
“朕要兴文治,兴的不是空谈,是经世致用之学。”
曾布与韩忠彦听他说得郑重,便不再推辞,各自拱手道:“臣等尽力。”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成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
他一身皂衣上还沾着夜露的痕迹,显是从外头刚赶回来。
他走到赵似身侧,刚要开口,瞥见曾布与韩忠彦在座,便迟疑了一息。
赵似头也没抬:“直说便是。”
冯成躬身禀道:“官家。有人前往申王府、莘王府、睦王府求见,欲秘见三位大王。”
赵似翻肉的手不停:“然后呢?”
“全被拒了。三位大王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冯成顿了顿,“睦王更是直接派人到禁军处举报。那人已被禁军拿住了。”
赵似的眉梢微微一挑。
冯成继续道:“臣以为,三位大王的反应,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有人提前传了信过去。”
冯成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皇城司查了一下,那信……像是从慈德殿方向出去的。”
赵似点点头,面上不见意外。
娘娘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几个儿子。
她嘴上说着“杀鸡儆猴”,心里到底不忍看着赵家的亲王们往火坑里跳。
所以她在召曾布与韩忠彦的同时,也给几个儿子递了话,关好门,别出来。
也罢。
反正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搞自己几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