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挂靠寺院、逃税避赋,臣从未听过此等骇人之事。”
“官家,请勿听信谗言啊。”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曹都承!”
“臣附议!”
“曾相公无凭无据,凭空捏造,岂是宰相所为?”
站出来的人,一个一个,皆是勋戚之后。
曹彬一脉的旁支、潘美后人、王审琦后人、石守信后人。
开国诸将的子孙,几百年与国同休的世家,此刻像是被捅了蜂窝一般,纷纷出班。
赵似看到这一切后,心中震怒,但表情却没有任何改变。
他将目光移向了一旁始终未曾开口的韩忠彦。
“韩相公。”
韩忠彦心中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他知道官家此刻点他的名,是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表态站队。
他可以不表态。
但代价是什么?
章惇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章惇可以不表态,章惇可以硬顶,但章惇今日已去了崖州。
而他韩忠彦,没有章惇的根基,没有章惇的魄力,更没有章惇那股子宁死不弯腰的劲头。
他有的,是韩琦留给他的名声,和一份在元祐年间做到礼部尚书后便被弃如敝履的履历。
他此刻若不站队,官家不会拿他怎样。
但往后,他在朝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韩忠彦整了整袍袖,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殿心,在曾布身侧站定,将笏板一横,对着御榻躬身道。
“官家。臣以为,曾相公所言,句句属实。”
“寺观免税,本是朝廷体恤出家人清苦,以示仁德。”
“然德政为人所利用,便成了弊政。”
“田地入户寺院名下,岁岁不纳一粒粮,长此以往,朝廷赋税日缩,百姓负担日重。”
“此乃动摇了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在劝说自己。
“臣附议曾相公。此事,当整治。”
“臣请官家除却寺庙免税赋之特权。”
话音落下,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旋即,如沸水入油锅。
“韩忠彦!你——”
曹诱霍地转过身来,指着韩忠彦,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你父亲韩稚圭是何等人物!三朝元老,两朝顾命,配享太庙!”
“你身为韩琦长子,居然数典忘祖——”
他话到一半,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另有人已站了出来。
“官家!韩忠彦与曾布二人,此举分明是要动摇国家礼佛敬僧之根本!”
“是啊官家!祖宗法度不可轻改!”
“臣等请官家明鉴!曾布、韩忠彦,危言耸听,动摇国本!”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十几个,到二十几个,到三十几个。
垂拱殿中,竟然有将近一半的官员站了出来。
朱紫青绿,密密麻麻地在殿心跪了一地。
他们有的面红耳赤,有的眼含怒意,有的手捧笏板不住地叩首。
曹诱没有跪,他依旧立在殿心,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丹墀上的珠帘。
那些没有站出来的官员,则纷纷将目光投向御榻,等着看天子如何收场。
赵似坐在御榻上,纹丝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了。
“怎么。朕只是问了一句长生库是怎么回事,你们便急成了这副模样?”
殿中的声浪骤然一滞。
“曾相公说的是长生库,韩相公说的也是长生库。朕听着有理有据,以为可以议一议。”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那些跪伏的人头顶缓缓扫过。
“你们若是觉得说得不对,大可以拿出实证来辩。”
“可他话还没说完,你们便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跳出来——是心虚,还是什么?”
跪在地上的人群中,有人猛地抬起头来,刚要开口,赵似却已不再看他。
“朕方才便想。”
“朝廷与辽人打仗,军费吃紧。”
“朕在易州时,眼睁睁看着粮草十万石十万石地往前线运,每一粒粮都是百姓的血汗。”
“而你们——”
他抬起眼。
“你们这些人,在这里跟朕说,寺院的地不能征税。”
“可以。朕今日便下一道旨意。自今日起,取消天下寺观的免税之政。”
“凡寺观名下的田产,一律按律纳赋。与寻常百姓一般,无有例外。”
满殿哗然。
“官家——”
“不可!”
“此事万万不可啊!”
跪在地上的官员纷纷抬起头来,有的人已失声喊了出来。
曹诱猛地踏前一步。
“官家!臣冒死进言——此乃动摇国本之政!”
“寺观乃天下清净之地,若令其纳税,则寺院僧侣与寻常百姓何异?”
“天下礼佛之人,岂不寒心?”
“况且寺观田产多寡不一,大寺不过数百亩,小庵或只数亩,若一概征税,小寺小庵如何承受?”
“此非仁政,实乃苛政!”
“臣附议曹都承!”
“请官家收回成命!”
一时之间,丹墀下跪倒了大半。
还有几个武官模样的,索性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伏地不起。
有人开始将矛头对准曾布与韩忠彦。
“曾布!你蛊惑圣听,其心可诛!”
“韩忠彦!你愧对先公!韩稚圭公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所为,定当痛心!”
“奸臣!奸臣误国!”
曾布站在殿心,面沉如水。
他一个字也没有反驳,只是将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韩忠彦的脸色则有些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但他也没有动。
便在此时。
赵似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身来。
那一声闷响在殿中回荡开来,震得烛火齐齐一摇。
“你们——”他抬起手,食指在满殿官员头顶缓缓划过,“是要造反么?”
话音未落,梁从政已踏前一步,将拂尘一甩,厉声喝道。
“护驾!”
殿门轰然洞开。
两列禁军应声涌入,甲片锃亮,铁刀出鞘,脚步整齐如擂鼓,霎时间便将殿心团团围住。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大惊失色。
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便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更有几个方才喊得最大声的,此刻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曹诱立在殿心,看着那些涌入的禁军,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些兵,是他侍卫亲军马步军司麾下的兵。
可此刻,这些兵只是之前跟着官家去了一趟易州,现在居然拔刀围住了殿中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赵似目光稳稳地落在那些跪伏的人头顶。
“朕说了一句收税,你们便急成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