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趋步上前,与那押班耳语了几句。
只几句话的工夫,梁从政的面色便变了。
他快步回转亭前,躬身道:“官家,急报。”
赵似搁下茶盏,挑了挑眉:“说。”
“西北韦州,陈侍御已与西夏和谈完毕,签订合约。西夏已奉上国书与奉表,李乾顺以臣礼事大宋。”
“东北易州,蔡右丞与辽国谈妥,辽国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和鲁斡已签署停战国书,即日送达汴京。”
“章相公亦有问表入京,问是否该将各路禁军分调回各州府——”
梁从政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还有。西南来报,宗室的事……已查得差不多了。”
赵似慢慢站起身来。
秋阳正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凉亭的青石地面上,纹丝不动。
他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西夏称臣。
辽国停战。
宗室把柄在握。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转过身,朝向太后与朱太妃拱了拱手:“娘娘,母妃,儿臣要去处理政事,便先走了。”
向太后点了点头,面容恢复了素日的沉稳:“去吧。国事要紧。”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西夏那边既已奉表,礼仪上的事不可轻忽。”
赵似拱手回道。
“儿臣知道了。”
朱太妃也站起身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赵似看向赵徽音。
小姑娘还红着眼眶,见他望过来,连忙低下头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随即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赵似嘴角微微翘起,只温声道:“好好伺候娘娘跟母妃。”
赵徽音屈膝行礼:“阿兄慢走。”
赵似转身,大步走出凉亭。
第192章 罪状多到看花眼
福宁殿。
赵似从御花园返回,刚跨进殿门,一眼便望见御案上多了几样东西。
赵似绕到御案后坐下。
拿起西北经略司那道封筒,挑开蜡封,抽出内中帛书。
逐行看罢,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帛书往案角一搁。
又拆燕云路宣抚司那道开始阅读,半晌后,微微颔首。
忽然,赵似开口道。
“记。“
侍立一旁的梁从政连忙趋前两步,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木笏板与炭笔。
“命,折可适,安排好西北防务,而后从所部抽调精干将领五人、军士一千五百名,回京。“
梁从政的炭笔落在笏板上,才写了几个字便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赵似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起来。
赵似又道:“燕云路也一样。除上四军禁军之外,同样给予一千五百人名额。”
“告诉章相公,人员挑选须按功次,不准走门路、不准卖人情。“
梁从政低头记下,心中愈发糊涂了。
西北与燕云两路各调一千五百人回京,加上十名将官,这便是三千边军入京。
官家这是要做什么?
“其次,“赵似顿了顿,“伤残的士卒,两路各选二百五十人,一并来汴京。“
梁从政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官家,臣斗胆一问。抽调两路边军回京,是为何事?“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着御案上那几道拆开的帛书。
“这都是国家的大功臣。此番对西夏,对辽国,打得漂亮。”
“抽调他们回来,是为了给汴京城的百姓看看——“
“咱们大宋的边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梁从政愣住了。
他伺候过三朝天子,经手的圣旨不计其数,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情。
大宋立国百余年,天子阅兵固然有之,却都是在京畿大营里检阅禁军,何曾把边关的戍卒调进过京城?
“官家……“梁从政斟酌着措辞,“此事是否先跟韩相公、曾相公商议一番?”
“官家要在汴京城阅兵,百官或不会有异议,可在汴京城里阅边军,怕是……“
赵似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
“曾布跟韩忠彦不是章惇。他们俩,都是聪明人。晚些时候,跟他们说一声便是。“
梁从政听到这话后也不再多言,又在笏板上补了几笔,旋即将笏板收入袖中。
做完这些,赵似的目光才落在右手边那只黑漆木匣上。
他伸手将木匣挪到面前,挑开搭扣。
里面摞着一叠黄纸密报,压得密密实实,估摸着有近百页。
赵似拆开封套,拿起最上面那一页。
才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第一份。
广南东路,广州港。
皇城司逻卒在广州港蹲了近月有余,盯的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而是一个叫柯文茂的海商。
此人明面上做的是瓷器生意,每年要从广州发七八船青白瓷去交趾。
可皇城司查到,柯文茂名下有三艘沙船,舱底都设了夹层。
那一层里装的不是瓷,是铁。
铁锅、铁犁、铁锭,乃至违禁的刀坯箭镞,一应夹藏其中。
从元祐八年至今,前后七年,有账可查的便不下两万斤。
而柯文茂的船,每次出港,市舶司的验关文书上盖的都是“查验无异“。
皇城司又往下挖了一层。
替柯文茂打通市舶司关节的人,是广州港一个叫马琮的市舶司孔目。
马琮的姐夫,是端州通判周元凯。
周元凯在京中的靠山,据其往来书信显示,乃大宗正司一名姓赵的吏员。
皇城司没敢再往下查那个吏员的名字,但他们在密报的夹注里写了一行小字:「此人每月往赵仲忽府邸递一次拜帖。」
赵似将这一页搁在案上,翻开了下一页。
第二份。
同样是广南东路,端州高要县。
高要县有一片沿江的水田,土质肥沃,旱涝保收,原是当地三个村子世代耕种的祖产。
五年前,一个叫吕仲安的外地商人来到高要,拿着三份来路不明的田契,声称这片水田已由原主卖给了他。
村民不服,告到县衙。
县衙判吕仲安胜诉。
村民再告到端州,知州维持原判。
吕仲安得了田,次年便将其中三百亩转手,卖给了广州一位姓胡的盐商。
皇城司盯着这个胡姓盐商查了两个月,发现此人名下产业遍布广南。
盐田、酒坊、质库、当铺,光是广州城里的铺面便有十七间。
而这些产业的账目,每到年节便会汇总成一本册子,递往汴京。
递到什么地方?
递到汴京城东的赵令穰别业。
大相国寺北边那条巷子里,一座常年关着门的宅子。
管账的是一个叫濮安民的退役吏员,此人在大宗正司干过二十年,致仕时办的手续上,签押人正是赵仲忽。
第三份。
荆湖南路,潭州。
潭州是湘江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货船都要在此停靠。
皇城司查到,有一个叫顾承祖的米商,在潭州经营着五间米行,每年秋收时以极低的价钱收购湖广稻米,然后用自家船队运往广南,再转卖给广州港的海商出海。
按说这不过是寻常的粮食买卖。
可皇城司发现,顾承祖收粮时的价钱,低得离谱。
不是因为他精于算计,而是因为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
哪个农户不按他开的价卖,打手便上门“劝“。
劝不动的,来年开春便断了你家的渠水。
不知怎么的,本该流到你家田里的水,偏偏拐了个弯,全进了别人家的地。
三年前,一个姓许的农户被断了三次水,田里颗粒无收,走投无路之下跑去潭州衙门前击鼓鸣冤。
州衙把状子收了,却没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