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必须按我之前提的数目。战马一万匹,牛羊十万头。一只羊角也不能少。”
他停了停,笑容又浮上嘴角,声音却冷了下去:“否则,继续打。”
堂中骤然安静。
耶律俨的手在桌沿上搁着,指节一根根收紧。
他盯着蔡京,那双老眼里终于也有了火星。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蔡京!”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你别欺人太甚。”
蔡京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耶律俨,那目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欺人太甚?”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一个荒唐的笑话。
“如何欺人太甚?你辽国从前打胜仗时,就不欺人太甚了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句重过一句。
“澶渊之盟,岁币三十万。庆历增币,又加了二十万。”
“我大宋一年一年往北送银子,送了将近百年。”
“你们收钱银时,可曾说过自己欺人太甚?”
“熙宁年间,你们趁我大宋与西夏交兵,陈兵边境索要河东地。那时你们可曾说过自己欺人太甚?”
“今日我大宋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你们便觉得欺人太甚了?”
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我看贵国根本就没有和谈的诚意。”
“不必谈了。各自回去,摆开阵势继续打。”
他抬起眼,目光从耶律俨脸上扫到耶律和鲁斡脸上,一字一顿。
“我倒想看看,继续打下去,你我谁的日子更难过。”
“你辽国东北有渤海举事,西北有阻卜蠢动。”
“我大宋呢?青唐吐蕃已然重新臣服,西夏也重新做了藩属,南方各路更是安居乐业。”
“你大辽拿什么跟我大宋耗?”
二堂之中,落针可闻。
方才被怒火冲得快要炸开的耶律和鲁斡,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冷到了脚。
耶律俨那僵在半空的手,也缓缓落了回去。
他那双老眼盯着蔡京,像是要在这张脸上找出些什么来。
可蔡京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虚张声势,倒像是一个必胜的赌徒,在等着对面掀开骰盅。
半晌。
耶律俨侧过头,看向耶律和鲁斡。
耶律和鲁斡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燕云舆图。
图上易、应、寰、朔、蔚、云六州已用朱笔圈出。
他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稳。
“贵国的条件,我大辽接受。”
耶律俨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耶律和鲁斡继续说道:“只是牛羊在南京道所储不多。”
“我可先尽量凑一些交割。其余的,需从西京道、上京道调拨。”
蔡京闻言,点了点头:“可。”
脸上又浮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此后便是细务的商谈。
交割时日、牛羊折价、移交地点、各批次的数目与期限,一桩桩一件件,在纸上逐条落定。
耶律俨到底老于政事,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仍在条文的措辞上寸土必争。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推敲,每一个用词都要来回拉锯。
蔡京也不急,陪着他慢慢磨。
章楶始终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呷一口,像是在听一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戏。
直到戌时,和约方才谈妥。
两份帛书,宋辽各执一册。
蔡京提笔在末尾签了名,又取出随身官印,在烛火上烤了烤朱泥,稳稳压了下去。
耶律和鲁斡也签了名。
签罢。
蔡京将帛书卷好,收入匣中,站起身来。
面上那副谈公事时的冷色褪了去,换上一团和气。
“天色已晚。二位不妨在易州城歇一夜,明早再走。”
耶律和鲁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这副笑脸从蔡京脸上剜下来。
“不必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便走。
耶律俨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得宣抚司大门时,月光正洒在那块“燕云路宣抚司”的匾额上,朱漆金字泛着幽幽的冷光。
十二名亲卫已在门外候着了。
火把点起来,火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出城门时,城上守卒验过文书,放开了横木。
马蹄踏过吊桥,桥板发出沉闷的轰响,随即被黑暗吞没。
蔡京与章楶并肩站在城头。
北风猎猎,吹得城头的大纛哗啦啦作响。
远处那片移动的火光,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点豆大的黄芒,最后隐没在旷野的黑暗里。
章楶拢了拢袍袖,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其余牛羊……怕是遥遥无期了。”
蔡京望着那片早已看不见的黑暗,点了点头。
“无妨。”他顿了顿,将双手负在身后,“官家本就不在意这些牛羊。”
章楶偏过头,白眉下那双老眼微微一眯。
蔡京接着说道:“官家要的,是里头那一句,辽国欠我大宋一笔债。”
他转过身来,面朝章楶,月色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笔债什么时候还,还不还得清,那是债主和欠债人之间的事。”
“现在欠据已经立下了。白纸黑字,还盖着辽国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印。”
他微微一笑。
“有朝一日,我大宋若想去收债了——”
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留给了城头的风。
章楶忽然明白了。
这不就是当年澶渊之盟反过来么。
只不过这一回,出银子的是辽国。
数目虽不多,区区战马万匹、牛羊十万头,与大宋那些年岁岁供奉的数十万岁币比,实在不算什么。
但要紧的是那个“欠”字。
辽国欠了大宋的。
白纸黑字,赖不掉。
若哪一日辽国缓过劲来,翻脸不认账,那这纸和约上的“赔偿”条款,便是大宋再动刀兵最好的借口。
只要辽国不还债,债主的身份便一直挂着。
什么时候想讨债了,什么时候便有了名分。
名分这个东西,在国与国之间,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好使。
章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缓缓颔首。
“原来如此。”
他将视线重新投回北方的黑暗,那笑容在月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挂在脸上。
“这债欠着,倒反而是好事。”
蔡京没有答话,只是负手立在垛口后面,望着辽使远去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第191章 给亲妹妹封个晋国长公主
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三。
御花园中菊畦已盛了大半,金铃、银台、紫龙须一丛丛铺开去,秋阳照在花瓣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暖光。
凉亭中置了一张紫檀小圆案,案上搁着四碟时鲜果子并一壶刚煎好的龙凤团茶。
赵似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向太后,右手边是朱太妃。
下首还坐着一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着一袭月白窄袖褙子,乌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清淡淡,像秋日里一竿不打眼的细竹。
她双手捧着茶盏,微垂着眼睫,安静得仿佛亭外那丛菊花的影子。
这便是蜀国长公主,赵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