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知贡举,前日已锁院出题。
贡院门一锁,内外音讯隔绝,除非考毕放榜,否则出不来。
蔡京,奉旨在易州与辽人周旋。
远在河北,鞭长莫及。
曾布,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虽也挂着翰林学士衔,可眼下正筹备寺观免税之议,若再让他制这道旨——
“曾相公,若再让他制旨,怕是要把他逼得太紧了些。“
梁从政微微点头,又补道:“若退而求其次,用翰林直学士权直制旨……“
赵似接口道:“分量不够。万一有人借题发挥,说此碑文出自权直之手,非学士亲制,不合体例。”
“那狄谘用命换来的体面,反倒打了折扣。“
梁从政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道:“官家明鉴。虽是官家答应了狄将军以战功换其父身后之名,但朝中未必人人乐见。”
“狄青……毕竟曾是枢密使。以行伍出身而居枢府,当年那些弹章,至今还有人记得。“
赵似沉吟了半晌,忽然问道:“朕记得,韩忠彦是在汴京,是吧?“
梁从政立刻回答:“回官家。韩忠彦回京后,一直闲居在城北旧宅中。“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边沿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韩忠彦,韩琦长子。
元祐年间做到礼部尚书,因政治立场摇摆不定,被先帝贬出京去。
此次召回,原本就是要入政事堂的。
或许可让他来办。
而且...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韩琦当年,骂狄青骂得最狠。
不是背地里议论,而是当着狄青的面。
“功高者不赏,位极者不祥“
便是韩琦亲口对狄青说的。
后来狄青被弹章围攻,韩琦虽不是始作俑者,却也从未替他说过一句话。
等到狄青贬出京去,郁郁而终,韩琦已是当朝宰相,权倾一时。
如今让韩琦的儿子,来起草为狄青正名的诏书。
这其中的意味,朝中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不可能品不出来。
赵似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敛去。
他转过身,面朝梁从政:“明日召韩忠彦入宫。“
“喏。“
次日,辰时。
韩忠彦已回汴京住了好几个月。
说是回京,其实是闲居。
先帝贬他出京时虽未夺职,却也不再差遣。
一座三进的旧宅子,院中两棵老槐,满地落叶也无人扫。
门房是个耳背的老仆,除了一日三餐往院里送饭,几乎无事可做。
韩忠彦也不急。
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出门访友。
有人问起还朝的事,他只摆手:官家没有下旨,不可妄加揣测。
这个清晨,他正在书房里临帖,忽然听见前院一阵骚动。
老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相公!相公!宫里来人了!“
韩忠彦搁下笔,整了整衣冠,不慌不忙地往前厅走去。
来的是个中年内侍,手捧黄绫。
韩忠彦躬身接旨。
旨意很简单,就一句话,召韩忠彦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走后,家里顿时炸了锅。
韩忠彦的妻子从后堂赶出来,眼眶已泛了红:“官家这是……“
几个儿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有的说官家果然要召父亲还朝,有的说之前传的那些风声果然不假,还有的说怕是被战事耽搁了,如今战事大定,自然该动了。
韩忠彦却只是摆了摆手。
“官家没有下旨,就不要乱加猜测。一切等我入宫回来后再说。“
他扫了众人一眼,“切勿对外乱语。“
家人纷纷称是。
第178章 保父万世名才是大孝
半个时辰后。
崇政殿中,日影已从东窗移到了殿心。
赵似踞坐御案之后,手里正捧着蔡京刚从易州发来的金牌急脚递,帛书上墨迹犹新。
他看完,嘴角微微一勾,便将帛书搁在了案上。
这辽国,倒是想得挺美。
归还三州,云州一州、蔚州一州、易州一州,余下朔、应、寰三州,便当作施舍,让给大宋。
辽国新君耶律延禧大约觉得,这已是天大的让步了。
赵似笑了笑。
几十万辽军虽然后退,但还没全撤。
几十万人,人吃马嚼,每日粮草如流水般从析津府往南运。
他倒想看看,是辽国的粮道先撑不住,还是大宋的耐心先耗完。
晾着便是。
他提笔,铺开素帛,开始书写回信。
第一封,给蔡京。措辞简明:暂停谈判,不必再与辽使见面。
若辽人遣使来问,便说条件已明,无新意则无新谈。
分寸由蔡京自己把握,但底线只有一条,寸土不让。
第二封,给章楶。
命他寻机从易州、蔚州各遣精锐骑兵,轮番骚扰辽军外围粮道与斥候。
不必大打,打了便走。扰其粮秣,耗其士气,但不可陷入缠斗。
辽人若追,便退;若退,便再扰。
写至此处,他搁笔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彼军心愈躁,和议于我愈有利。
两封信写完,他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信纸吹了吹墨迹。
此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梁从政趋入殿中,躬身道:“官家,韩忠彦已至殿外。”
赵似没有抬头,只是将两封信分别折好,塞入蜡封皮筒,口中淡淡吐出一个字:“宣。”
梁从政应声退下。
片刻后,殿门再次洞开。
韩忠彦入殿时,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他在御案前一丈处站定,撩开袍角,双膝落地,额头叩在冰冷的青石上:“罪臣韩忠彦,叩见官家。”
赵似闻言,这才抬起头来。
他看了跪在地上的韩忠彦一眼,神情平和,只是说道:“韩卿起来罢。赐座。”
“罪臣叩谢官家天恩。”
韩忠彦起身时,膝弯微微发僵。
他退至一侧,内侍已搬来一张圆凳,他斜签着坐了,双手搁在膝上,不再出声。
赵似没有立刻与他说话。
他将两封皮筒推到案角,又提笔在皮筒封面上分别注了“蔡”与“章”二字。
写完了,才将皮筒一并交给梁从政,道:“金牌急脚递,火速传易州。一封交蔡京,一封交章楶。”
梁从政双手接过,喊了一声“喏”,转身疾步出殿。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赵似这才看向韩忠彦。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停。
这位昔日的礼部尚书,不过五十出头,鬓边已白了大半。
“韩卿。”
韩忠彦立即起身,拱手道:“罪臣在。”
赵似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过去了就过去了。”
“罪不罪的,先帝也已经罚了。如今你也好,范纯仁也罢,都无罪。”
韩忠彦闻言,喉头一哽。
他低下头去,眼眶已有些发热,声音有些颤抖:“官家天恩。”
赵似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轻:“行了。今日朕召你来,是有事想与你商议的。”
没等韩忠彦答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