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明日便在朝会上骤然提出,便如以一石击千重浪。”
“反对者众,附和者寡,老夫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压住阵脚。”
“而一旦提出被驳,便如覆水难收,往后更难开口。”
他竖起两根手指。
“须分两步走。”
“愿闻其详。”梁从政往前倾了倾身子。
“其一,请官家明日先发明旨,将削减用度诸项公之于朝。”
“祭祀减等、宫苑裁撤、御服从简、贡品停并,这些是宫闱之内事,百官无从置喙。”
“旨意一颁,天下便知官家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此谓先立其德。”
“其二,待官家节俭之名播于朝野,老夫再借势徐图寺观免税之议。”
“须先摸一摸底,何人可争取,何人可利诱,何人只可威压。”
“待关节疏通,寻恰当时机,或以某寺观不法之事为引,或在议军费筹措时顺水推舟。”
“总之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所图。此谓后成其事。”
他略略一顿,又补了一句:“所谓欲速则不达。官家既已等了许久,想来不在乎再多等几日。”
梁从政听罢,缓缓点头。
眼里满是赞许之色。
能在须臾之间将利害理得如此分明,又拿出成套方略,这位曾相公果然不负官家信重。
“曾相公思虑周全。只是这几日究竟是几日,我回去见了官家,也好有个交代。”
曾布沉吟片刻。
“半月。给老夫半月。半月之后,必定在朝会上提出此议。”
梁从政抬眼看他,忽然微微一笑:“相公所言,在下将如实转告官家。”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端端正正给曾布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进门时弯得深了许多。
“曾相公,我该回宫复命了。”
曾布起身拱手回礼。
梁从政走到厅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他侧着脸,像是与门外的夜色说话,声音极轻:“曾相公。官家待相公,犹汉宣之于魏相也。”
说罢跨出门槛,两名随行小黄门从暗处闪出,一左一右跟上。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快地响了一阵,便消失在夜色里。
曾布站在厅中,望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廊,久久未动。
汉宣之待魏相。
魏相上书削霍氏之权,汉宣信之任之,终成中兴。
他将那张素笺从袖中抽出,又看了一遍。
看到末尾那行“每岁御服减为八套”,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
“官家,你这是给老臣出了个大难题啊。”
他将素笺仔细折好,塞回袖中。
片刻后,他忽然唤来老仆。
“备纸笔。把户部、刑部、大理寺这几处与寺观田产相关的卷宗,明日一早便调来。”
“还有,告诉刘正夫,明日散班后到老夫这儿来一趟。”
老仆应声去了。
曾布转过身,将手拢在袖中,缓步往后堂走去。
廊下秋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袍角微微掀起。
他没有理会,只低着头,脑中已在盘算那份即将送来的卷宗里,究竟藏着哪些可以撬动的缝隙。
今夜,汴京城里注定不止一个人睡不着。
第177章 让韩忠彦来。
梁从政回到福宁殿时,已近亥时三刻。
殿中烛火未熄。赵似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本田亩总账,右手执笔,左手掐着眉心。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梁从政趋前几步,躬身道:“官家,臣已见过曾相公。“
赵似搁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这才从账册上移开。“说。“
梁从政便将曾布所议分两步走、先颁削减用度明旨再徐图寺观免税之策,原原本本禀了一遍。
说完,又补了一句:“曾相公说,给他半月。半月之后,必定在朝会上提出此议。“
赵似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倒像是早料到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开口道。
“要是好办,朕就自己办了。就是知道难办,才交给他曾子宣去办。“
梁从政垂手不语。
赵似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既然曾相公都这样说了,那就依他。一步一步来。另外——“
他顿了顿。
“咱们也得帮帮曾相公。从皇城司调几个得力的亲从官过去,供曾相公驱使。”
“查寺观田产、摸勋贵寄财,这些事没几个可靠人手,光凭政事堂那几个书吏,半月能查出什么来?“
梁从政应道:“喏。臣明日便办。“
赵似点点头,接着道:“明日让翰林学士院拟旨,就是将削减用度那几项。”
“祭祀减等、宫苑裁撤、贡品停并、御服从简,制成诏书,明发天下。“
说到“翰林学士院“五个字时,赵似忽然顿住了。
他皱起眉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什么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
殿中安静了半晌。
梁从政等了等,不见下文,试探着唤了一声:“官家?“
赵似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就这么站在窗前,眉头越皱越紧。
烛影在墙上晃了两晃,他忽然一拍脑门,喃喃道:“差点忘了这事。“
然后他摆了摆手。
“没其他事了。就这样吧。“
梁从政什么也没问。
拱手一揖,退出了偏殿。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偏殿里只剩下赵似一人。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走回御案前,将那本田亩总账合上,推到一旁。
又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沓素白笺纸,铺在案上。
研墨。润笔。
他没有立刻落笔,只是握着笔,望着那张白纸出神。
窗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他终于提笔,在纸端写下第一行字。
写得很慢。每写几句便搁下笔,望着灯焰沉吟半晌,然后提笔再写。
有时写完一个大字便停住,像是那个字本身有什么分量,需要他在心里掂量掂量,掂完了,才继续往下。
中间有一回,他将已写好的半张纸揉了,扔进纸篓里,重新铺纸,从头再写。
烛火跳了几跳。
灯芯上结了灯花,他也没理会。
等他搁下笔时,窗外那层浓黑已褪成了蟹壳青。
天快亮了。
赵似将写完的纸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提笔,在末尾添了几行铭文。
添完了,将笔搁在笔山上,往后靠入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唤了一声:“从政。“
话音才落,梁从政便从殿外趋了进来。他显然没有歇下,一唤便至。
“官家。“
赵似指了指案上那沓写满字的笺纸。
“把这份文稿,今日也一并送到翰林学士院去。”
“让他们以翰林学士院的名义制旨,与削减用度的诏书同日宣制。另外,知会工部,刻制成碑。“
梁从政上前,双手捧起文稿,就着烛光从头看了一遍。
他看到第三行时,捧着纸的手便不自觉地紧了紧。
全部看完后,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沉吟了半晌。
赵似看着他:“有什么话,说。“
梁从政抬起眼来,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官家,若要发表此碑文,或须得翰林学士出面制旨,方能压得住朝议。可眼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赵似已经明白了。
翰林学士院,如今三名挂着翰林学士衔的,各有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