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察觉了,从殿门边趋上前来:“官家?”
赵似没有抬头。
提笔,在面前的素笺上写了两个字:宗室。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问道:“从政。内藏库每年拨给宗室的廪给,总额多少?”
梁从政想了一想,答道:“回官家。太祖、太宗、秦王三支宗室,如今在籍宗亲共计四千余口。”
“每年从内藏库拨出的廪给,折银钱合计约四百余万贯。另有婚丧嫁娶各项恩赏,不在常例之内。”
四百余万贯。
赵似的眼皮跳了一跳。
他方才看户部札子,军费三千九百万贯,那是养着全国几十万禁军。
宗室四千人,便占了军费的九分之一。
这还不算恩赏。
“这还不算完。”他喃喃道。
宗室的廪给只是账面上的。
宗室子弟不种田、不经商、不从军、不做官,朝廷白养着。
一代一代生下去,太祖一支变成了十支,十支变成了百支。
越养越多,越养越贵。
他记得,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再过几十年,光宗室开支就会膨胀到朝廷实在养不起的地步。
于是开始拖欠,开始克扣,层层盘剥之下底层的宗室子弟甚至穷得吃不起饭。
宋朝养宗室,用的是养猪的法子。
圈起来,喂饱了,别闹事就行。
可猪越生越多,他也不能把猪杀了。
可他能做另一件事。
“从政。”
“臣在。”
“命皇城司做一件事。”
赵似把那张写了“宗室”二字的素笺推过去。
“查。所有宗室成员,这些年犯过的事。”
“侵占民田、私放印子钱、贩私盐、私酿、斗殴伤人。不论大小,卷宗一并呈来。”
梁从政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
他立时明白了。
官家这是要先从宗室身上动刀。
他没有多问。
只是躬身应了一声“喏”。
赵似拿宗室开刀,不是为了收拾几个亲戚。
还有另外一个考量,为将来吏治,还有冗官清理打个预防针。
我都大义灭亲了,太祖太宗的子孙,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你们那些吃着朝廷俸禄、在地方上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儿,要是犯在我手里,还能轻饶?
你们谁敢站出来反对?
你们谁能比他太祖太宗的子孙身份更尊贵?
他收回目光,又在素笺上写了下去。
僧道。
免税。
长生库。
佛教寺院占据了多少田产?
他在河北打那一仗时便知道,光是五台山一地,寺院名下的田产便不下十万亩。
这些田产,一粒粮都不纳。
连名义上的田赋都要绕道而行。
免税特权,必须取消。
他搁下笔,又提起来,在“长生库”三个字上点了两点。
寺庙放高利贷,古已有之。
唐朝叫无尽藏,如今叫长生库。
陆游后来在《老学庵笔记》里专门骂过,“今僧寺辄作库,质钱取利,谓之长生库,至为鄙恶”。
他把笔夹在指间转了转。
取缔?
沉吟片刻,他在“长生库”后面批了一行小字:暂不取缔,规范利钱上限,州府设簿登记。
他之所以不取缔,自有考量。
他当然知道高利贷是什么东西。
但百姓缺钱,借钱是常有之事。
取缔了寺院放贷,他们也会去找民间其他人借。
而民间放贷者一旦逾期,那便是暴力催收,逼良为娼、拆房卖犊的事屡见不鲜。
寺院虽然也催收,毕竟佛法教义在,手段多少温和一些。
与其断了一条路让人无路可走,不如把这条路规制起来。
写完了,他翻开新的一页。
祭祀。
大宋每年的常祀名目繁多。
郊祀、庙享、社稷、山川。
每一场都是钱。
光是太常寺每年报上来的祭祀经费,便不下百万贯。
他提笔,在“祭祀”下写道:常祀减三分之一场次。
规格降一等。
用度从简。
他停了一停。
又加了一句:告太庙。朕自请减。
然后是宫苑。
他想起御苑里养的那几头大象,两头犀牛,一栏孔雀。
每年花几十万贯养着这些畜生。
他又不爱看这些,养着浪费。
也得砍掉。
不过,怎么解决是个问题。
放生?
南方那些亚热带雨林里没有几头大象能自己找到食吃。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奇珍异兽,交有司估价,发卖。
然后是自己的用度。
贡品。
减。
各地每年送来的时鲜、花果、珍玩,大半堆在内库发霉。
能停的停,能并的并。
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服。
天子每季做新衣,少说几十套。
穿不了几次便压了箱底。
太浪费了。
他提笔,写了一行小字:每岁御服,减为八套。春夏秋冬各二。
写完,搁下笔。
梁从政一直垂手侍立在一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张素笺。
赵似把素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在最末处加了一行。
用度从简者,又若干项不一一列举。
总计年省约五百万贯。
写完,他轻轻推开了笺纸。
“送到曾布那儿去。寺庙取消免税之议,让他在朝会上提。”
梁从政上前,双手捧起素笺。
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低头看完了笺上的字。
然后他抬起眼来,望着赵似。
“官家。”
他的声音很轻。
“您这又是何必呢?”
赵似靠在椅背上,灯影落在他侧脸上,将年轻的轮廓刻成一幅干净的剪影。
他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