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禧手里这副牌怕是不好打哦。
“传旨。“
赵似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几分困意已一扫而空。
梁从政慌忙趋至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待命。
“其一。命蔡京,若辽国遣使求和,先晾他几日。不急见。”
“见了也不急着谈,谈也不急着应。谈判态度——“
他顿了顿,眼中冷芒一闪。
“要强硬。分寸让他自己斟酌,拿不准的,再传信京师请示。“
梁从政笔下不停,心中却暗暗记下:官家说的是“拿不准的再请示“,不是“事事请示“。
这分寸放得极宽,可见对蔡京此番谈判期许之深。
“其二。“
赵似转过身来,望着殿外那片尚未亮透的深蓝天幕,“传旨侍御史陈师锡。“
“命他即刻启程,赶往韦州城待命。”
“至于去做什么——“他嘴角微扬。
“先不告诉他。等西夏那边收到耶律洪基的死讯,朕再给他安排差事。“
“臣领旨。“梁从政搁下笔,双手捧起拟好的旨意底稿,躬身退出。
赵似重新转过身来,望着铜镜中自己那身粗麻斩衰。
耶律洪基死了。
辽国新败。
西北叛乱。
东京不稳。
耶律延禧那个废物点心,恐怕连朝中那帮老臣都弹压不住。
而大宋这边,新附六州已入版图,燕云路设立在即,灰河与涞水连通工程正在勘测,马政已在山后五州铺开。
向太后那边,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赵似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嘴角那抹笑意。
他努力绷紧面皮,去想他那早逝的兄长,去想福宁殿偏殿里那口停了大半年的梓宫,去想今日是先帝出殡的大日子。
不能笑。
可那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索性转过身去,面朝案上那盏烛火,让烛影遮住自己的脸。
梁从政从殿外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年轻的皇帝立在烛火旁,背对着殿门,肩头微微耸动。
他以为官家在哭。
他不敢出声,只悄悄退到了殿门边。
...
卯时。
天色微明。
汴京城里,钟鼓楼上响起了第一声晨钟。
福宁殿前,百官已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人人素服,头戴布幞头,腰系麻绖,手中执着竹杖,在晨风里站得鸦雀无声。
太常寺卿立在殿阶之上,手持黄卷,面朝百官。
鸿胪寺的赞引官分立殿门两侧,手中玉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殿后,一重又一重的白布帷幔将后宫内眷遮得严严实实。
帷幔后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却听不到半点声响——仿佛那些女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向太后立于最前头。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长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面上未施脂粉,眼眶却已泛红。
身侧是朱太妃。
这位年过五旬的妇人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手攥着一方素帕,脸上满是悲怆。
再往后,是先帝正宫刘皇后,粗麻丧服,发结麻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其余妃嫔、宫人依次列开,俱是白衣素面,一片死寂。
殿前忽然响起一声低沉肃穆的号角。
太常寺卿将手中黄卷一展,朗声道:“启——奠——“
殿门缓缓洞开。
赵似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头戴布幞头,身着斩衰布衫,腰系麻绖,手拄竹杖,步履沉缓。
礼官在前引路,赵似行至殿中。
那口梓宫便停在大殿正中。
梓宫通体髹漆,外罩金漆九龙纹,在殿中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棺前设灵座,灵座上摆着先帝的灵牌,灵牌前是香炉、烛台、供果,以及三只空着的酒爵。
赵似在灵座前站定。
殿中百官齐齐跪伏,一片麻衣竹杖铺陈开去,像一层霜雪覆在青石地面上。
赵似撩开斩衰下摆,双膝落地。
麻布粗粝,隔着薄薄的菅屦,硌得膝盖生疼。
他伸手去端第一只酒爵。
内侍已捧了酒壶候在一旁,替他斟满。
酒液注入爵中,琥珀色,在烛火下微微荡漾。
赵似双手捧爵,举至额前,然后缓缓倾洒于地。
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他将空爵搁回灵案上,双手撑地,额头叩在冰冷的青石上。
三叩。
殿中安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读祝官上前,展开哀册。
那哀册是黄绫面、朱丝栏,蝇头小楷密密匝匝写满了半尺来长的绢面。
读祝官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维元符三年,岁次庚辰,八月丁酉朔,越八日甲辰。”
“嗣皇帝臣似,谨遣太常卿,敢昭告于大行宣宗宪元继道显德定功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灵柩之前——”
开篇拖得极长,在殿梁穹顶之下嗡嗡回荡。
读祝官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声调由平入沉,一字一顿:
“伏惟大行皇帝,承神考之遗烈,绍太平之丕基。”
“髫年嗣服,睿智夙成。当国步艰难之际,奋乾纲独断之威。”
“屏元祐之浮言,黜旧而革新;复熙丰之良法,任贤辅而图治。”
“内修政理,去烦苛以安民。外总兵戎,置平夏而震远。”
“西羌敛迹,稽首称藩。四海望风,倾心向化。方期寰宇永清,长享至养——”
他的声调骤然拔高。
“何图昊苍降割,遽夺圣年!奄弃万方,龙驭上宾。”
“九龄温凊之枕,倏成空寝;万几宵旰之劳,尽付遗编。”
“鼎湖弓剑,邈矣难攀;梧野衣冠,凄然永閟。”
这一节读完,殿中已有人压低了呜咽。
读祝官声音微颤,转入末节:
“今者山陵告备,玄宫既成。龟筮协从,吉日惟良。灵輴将驾,素仗在庭。”
“爰举启奠之仪,用申罔极之痛。伏冀圣灵昭格,歆此清酤。”
“导从先皇,陟降帝所。呜呼哀哉!尚飨。”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大殿穹顶之间滚动了几圈,才缓缓消散。
赞礼官跨前一步,面朝殿中百官,面朝殿后重重的白布帷幔,高唱——
“举——哀——”
赵似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那哭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起初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成分,可哭着哭着,便分不清真假了。
殿中百官齐齐伏地,恸哭声轰然而起。
与此同时,殿后重重帷幔之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
刘皇后的声音凄厉,像是将五脏六腑都揉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太妃哭得不大,却极沉,一口一口地倒着气,身旁宫女慌忙搀住。
然后是妃嫔们——年幼的、年长的、得宠的、不得宠的。
在后宫的高墙之内,先帝便是她们唯一的天。
天塌了,哭声便再也不是礼仪,而是恐惧。
内外皆哭,尽哀。
辰时正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