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东京道若再想运粮,须先经中京大定府翻越燕山南下。”
他看着章楶。
“章相公,你说这一来一去,要多走多少路?”
章楶捋了捋颏下那几茎白须,声音里压不住赞许。
“呼延都监这一手,比断粮道还要毒。”
“路毁桥断,辽人便是从别处凑到了粮,运也运不过来了。”
他抬起头来。
“难怪耶律和鲁斡退得这样急。”
“粮道不是被断了一处,是被捅了个窟窿,处处漏风,补无可补。”
赵似坐回案后,将脊背靠入椅中。
“狄谘袭扰涿州方向的粮道,呼延庆毁了东线。”
“两者叠加,辽军二十余万人的嘴,便是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笑了笑。
“萧兀纳是明白人。粮不够,仗便打不下去。再拖,他自家兵马就要饿散了。”
章楶点头道:“《孙子》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萧兀纳熟读兵书,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赵似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俯身望着那张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舆图。
从易州往北,涿州、析津府,再到更北面的燕山一线,每一处地名都被他看过不知多少遍。
此刻烛火摇动,那些墨字在光影里时明时暗。
他看了良久。
“辽军既已退却,短期内怕是再无余力南下了。”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面朝章楶。
“章相公,朕也该回朝了。”
章楶抬起眼。
赵似的声音平静。
“先帝的陵寝已修建妥当。停丧至今已逾半年,依礼,朕得亲自扶柩送葬。”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暮色已将太行山的轮廓蚀成了一片模糊的青灰。
“这是人君的本分。”
章楶撩袍,拱手躬身。
“官家放心回京。河北、河东这边,有臣在,辽人翻不过太行山。”
赵似回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信任。
“章相公,朕不是不放心你。”他走回案前,拿起案上一方已拟好的诏书,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个。”
章楶双手接过诏书,展开来就着烛火细读。
诏书内容很简单:以章楶为河北、河东宣抚大使,总节制河东、河北两路及新附六州军事。
遇军情急务,可便宜行事,不必事先奏闻。
章楶将诏书缓缓合上,心中没有过多意外。
赵似接着说道。
“河北、河东两路,加上新附六州,西起云州,东至沧州,北抵燕山,南临大名。”
“这么一大片地方,数十万兵马,总要有人坐镇统筹。”
“章相公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如今换个方向,替朕守北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此番回京,捧日军与龙卫军各抽调五千随行护驾。”
“剩下的,连同天武、神卫二军,尽数归你驱使。待辽国真正罢战,朕再调回京师。”
章楶没有再推辞。
他将诏书收入袖中,后退半步,弯腰拱手。
“臣,领旨。”
赵似走上前,伸手将他扶起。
“蔡京那边,朕会下旨召他来易州。”
赵似松开手,语气转淡。
“辽人若要谈,便让蔡京先谈一轮。朕会给他定下底线。”
章楶抬起眼:“官家所说的底线是?”
赵似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点了点。
“新附六州,寸土不让。”
四个字,掷地有声。
章楶拱手:“臣明白。”
赵似收回手,望着舆图上那片从太行山脊往北铺展而去的广袤土地,又补了一句。
“至于澶渊岁币——此后便不必再提了。”
第168章 辽帝驾崩,赵似回京
七月二十五,赵似的御驾过保州,未作停留,只召蔡京于辇前吩咐了几句,留下一道敕旨,便继续往汴京赶去。
蔡京跪送御辇远去,展开敕旨匆匆读过,当日便启程北上,往易州去。
另外一边。
上京道,临潢府。
先是萧常哥的军报,十万大军自新州西进,强攻蔚州、云州,不克,损兵逾万,退守新州。
接着是萧兀纳的奏疏,比萧常哥的更厚。
耶律洪基是半倚在御榻上读完萧兀纳那封奏疏的。
“此番南线、西线两路用兵,损兵折将近三万。”
三万。
耶律洪基将帛书搁在膝上,许久没有说话。
大辽立国近二百年。
圣宗朝逼得宋人签澶渊之盟,兴宗朝打得西夏称臣。
契丹铁骑南下,从来是宋人胆寒。
而今回过来了,他倾全国之兵,西京道五州尽失,南京道折兵数万,却拿不回来个易州。
殿中侍立的内侍忽然看见,皇帝嘴角有什么暗红色的东西淌了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锦被上。
“陛下!”
耶律洪基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他伸手去撑榻沿,手刚触到木头,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殿中大乱。
太医被召来时,耶律洪基已不省人事。
那张被塞外风霜侵蚀了六十八年的脸上,血色正一点一点地褪去,像夕阳沉入草原时最后一抹暗红。
太医诊脉诊了半炷香,退到殿外,对围上来的朝臣与宗室子弟说了一句话。
“急火攻心...”
“能不能醒,看天命。”
然而坏消息还不止这些。
皇帝昏迷的次日,西北路招讨司的急递便送到了。
克烈部、蔑儿乞部、粘八葛部,这些在耶律斡特剌手中被压了近十年的草原部族,见辽国将主力尽数调往南线,西北防务空虚,又起了反心。
此次规模比往年更大,已破了几处戍堡,正在往镇州方向蔓延。
几乎就在同日,东京道留守何鲁扫古的奏疏也到了。
措辞比西北那份更加焦急。
此前为应对宋国北伐,东京道各部落被加征了一轮赋税。
各部落苦不堪言,虽尚未公开反叛,但地方已多次发生冲突。
何鲁扫古写得直白:“若再这般下去,东京各部落皆反了。”
消息一桩接一桩地砸进临潢府,砸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
皇帝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主。
当夜,北院宣徽使萧夺里懒与枢密院事牛温舒、参知政事赵廷睦等人共议,依制请燕国王耶律延禧暂代监国,等待皇帝转醒。
次日卯时,承乾殿。
耶律延禧坐在御榻旁侧的一张交椅上,面前是满殿文武。
契丹贵胄居左,汉臣居右。
他今年二十五岁,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脸上强作镇定,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说明他此时并不平静。
殿中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已在弥留之际。
太医束手无策。
说是监国,实际上是准备接替皇位了。
耶律延禧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诸卿。今日召对,议四件事...”
“南线、西北、东京、以及,与宋国的和谈。”
牛温舒先将萧兀纳奏疏中的要旨当殿复述了一遍。
从易州攻城到金陂关不下,到粮道被断,到全线后撤。
每说完一句,在场官员心里就沉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