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大军。保持阵型,往前推进。不许冒进,不许脱节。辽人退一步,我等于进一步。”
西翼。
狄谘方从马上下来,接过亲卫递上的水囊灌了两口。
甲胄上溅的人血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暗紫。
方才那一冲,五千龙卫骑折了百余,尚余四千八百余,正散在缓坡后头休整。
马蹄声由远而近。
传令兵翻身下马,将章楶的口令一口气背罢。
狄谘听完,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然后抱拳道了声:“领命。回禀枢相,狄谘省得。”
传令兵打马而去。狄谘将水囊往亲卫手里一塞,翻身上马,扬起右臂。
“龙卫军,上马。”
四千八百余骑齐齐翻身上鞍。
马嘶声、甲片碰撞声、刀鞘撞击马镫的脆响交叠成一片。
狄谘拨转马头,面朝东北方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右臂往前一挥。
四千八百余骑如一道墨色潮水,自缓坡后涌出,脱离大军,往东北涞水方向驰去。
...
申时末。
金陂关外两里,一处缓坡上。
萧兀纳负手立在山坡上,甲胄蒙着一层厚厚黄土,身后环列数十骑亲卫,人人面上皆是风尘之色。
坡下攻城营地里,号角声、撞车的撞击声、伤兵的呻吟声搅在一处。
他望着远处那座雄关。
金陂关夹在两山之间,关城依山势而筑,墙体以就地开凿的青石垒成,高逾三丈。
关前一道陡坡,坡上横七竖八躺着攻城的竹梯残骸与碎石。
关墙有几处豁口,显是抛石机砸出来的。
可每砸开一处,宋军便在豁口后补上沙袋与木栅,第二日又完好如初。
他来了以后已猛攻了七八日。
先三万步卒日夜轮番攻,后又加自涿州运来的抛石机与云梯车。
每日从天明攻到天黑,从天黑再攻到天明。
守关宋军看着不过万余,可那座关城像在山石里生了根。
“萧都统。”
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从坡下踉跄上来,抱拳道。
“今日第三轮被打退,攻不动。”
萧兀纳没有回头。
“今夜继续攻。”
“轮换攻城,不许停。”
那将领张了张嘴,终究只抱抱拳,转身下坡。
萧兀纳攥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他也知再这么攻下去伤亡只会更大。
可没办法。
他必须在易州反应过来之前凿开这道门。
马蹄声由远而近。
一名传令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坡下:“都统,监军急报。”
萧兀纳转过身。
亲卫双手呈上支皮筒。
萧兀纳挑开蜡封抽出一卷帛书,就着西斜日光展开细读。
看着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半晌后。
萧兀纳将帛书缓缓收拢,半晌没有作声。
易州宋军出城了。
这比他预想的要快。
按他走前布置,耶律和鲁斡手里还有十余万兵马,以多对少,纵使打不赢也不至于被压得撤军。
是耶律和鲁斡不肯打。
但不打也对,毕竟,他现在对宋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萧兀纳走到坡边,望着金陂关方向。
残阳将关墙染成血色,关头上宋军赤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回信。”
亲卫趋前。
“请大王不必急于回援。缓缓退便是。”
“宋军若追得紧便退再慢些,宋军若不追便不必再退。”
“金陂关旬日内必破。请大王务必再支撑十日。”
亲卫抱拳,打马而去。
萧兀纳将帛书塞入怀中,重新望向那座雄关。
旬日内必破。
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耶律和鲁斡听的。
另外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转过身正欲下坡,忽听得身后亲卫低声道:“都统,您看关墙上。”
萧兀纳回身望去。
金陂关关墙上,换防的宋军正在登城。
他眯眼细看,心头一沉。
那些登城的宋军步伐整齐,甲胄鲜亮,面上不见连日守城的疲惫,与方才打退他第三轮攻势的那批士卒判若两军。
援军。
萧兀纳紧紧攥住刀柄。
他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但能轮换的少说数千。
他在关外猛攻七八日损耗近万,守关宋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等来了生力。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
“传令。今夜子时再攻一次。集中所有抛石机砸关墙东段。”
“步卒选敢死之士,不计伤亡,先登者赏千金授世职。”
第167章 辽军撤了,朕也该回朝了
次日。
晨光从太行山脊上漫过来时,金陂关前的硝烟还未散尽。
萧兀纳立在山坡上,甲胄上的露水被日光一照,泛出冷冷的光。
他望着那座关隘,脸上写满了落寞。
还是没攻下来。
忽然。
马蹄声从坡下传来。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两封漆封急报。
“都统,析津府转来的。”
萧兀纳接过,拆开第一封。
是营州、滦州方向的军报。
宋国水师自登州出海,沿滦河北上,在滦州城下耀武扬威。
沿海粮仓被焚毁七处,码头渡口尽遭捣毁。
东线转运至南京道的粮草物资,付之一炬。
他拆开第二封。
涞水、涿州方向。
宋军轻骑不知从何处渗透进来,正在沿路袭扰粮道。
沿途村庄凡可为辽军所用者,全被焚烧殆尽。
运粮的民夫逃散了大半,剩下的躲在涿州城里不敢出城。
萧兀纳将两封急报缓缓收起,闭上眼。
东线粮草被断。
营平二州的粮秣本就不多,经此一烧,东线补给已废。
东京道若再想转运粮草,那就须先经中京大定府,再翻越燕山南下。
路途远了近一倍,沿途损耗不说,光是民夫与骡马的消耗,便是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睁开眼,望着远处那座雄关,叹了口气。
“传令。全线后撤,退回涿州。”
身后将领中有人猛地踏前一步。
“都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