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猜想,明日出城验证
狄谘出了城,便传令全军缓行。
一千精骑卸了马裹蹄的布,蹄声仍旧压得极低,在夜风里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闷响。
月色不算亮,云层时厚时薄,将旷野罩得忽明忽暗。
行出三里许,狄谘忽然勒了马。
他翻身下来,将缰绳往亲卫手里一塞,回身点了五十人。
“下马。”
五十人齐齐落地。
狄谘蹲下身,在地上画了几道线,手指从中间往左右各一划。
“其余人马分作十队,散开,往四面去。不必靠得太近,只要让辽人瞧见火把,听见蹄声便成。”
他抬眼,扫了一圈那几个都头:“遇辽骑便走。不要接战。”
众人抱拳。
九百余骑在夜色中散开,蹄声由近及远,渐渐化入风声,辨不出是马蹄还是远山的闷雷。
狄谘将横刀往腰间紧了紧,当先迈步。
五十人跟上,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呼吸声。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蒿草与干土的气息。
走了约莫两刻钟,地势微微隆起。
一片小土坡,坡上生着几丛矮灌木,正对着辽军大营。
狄谘伏下身,眯眼往北望。
辽军大营的轮廓在月色下铺展开来,连绵的营帐像是趴伏在荒原上的巨兽。
辕门处悬着几盏风灯,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目测已不足两百步。
他往左右各指了一下,五十人无声散开,各自寻了遮蔽处伏下。
狄谘又点了几名精瘦的老卒,往东南方向努了努下巴。
众人会意,猫着腰没入了夜色。
营外有了动静。
先是远处几点火光忽然晃了起来,那是辽军的巡骑发现了宋军散出去的轻骑。
继而辕门内侧响起号角,短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往营内传去。
营中火光渐次亮起,马嘶声、甲片碰撞声、靴声交叠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辕门内侧,骑兵已集结了数百,刀出鞘,弓上弦,面朝南方的黑暗,严阵以待。
无人出营。
营内。
耶律和鲁斡尚未歇下。
他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份从西面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萧兀纳的笔迹:请大王务必牵制住易州之军,金陂关旬日内可破。
耶律和鲁斡将军报搁下,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萧兀纳带走了五万余人,加上原先在金陂关方向的三万步卒,拢共八万余。
攻一座万余守军的关隘,旬日方破。
这金陂关比他想得还要硬。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
“大王。”一名亲卫抱拳,“营外有动静。南面、东面、西面,多处发现宋军骑兵踪迹。”
“火把不多,蹄声也散,当在数百到一千之间。”
耶律和鲁斡抬起眼,面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疤在灯影里跳了一下。
“传令。全军戒备。各营点起火把,辕门处集结骑兵。”
亲卫正要转身,他又补了一句。
“各部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亲卫抱拳而去。
耶律和鲁斡站起身,走到帐帘边,将帘子往旁一撩。
营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有几点火光在旷野上游移,像是萤火。
宋军这是试探。
萧兀纳走前对他说过:宋帝在城中,宋军便不敢出城决战。
可若是宋军开始出城试探,便意味着他们已起了疑。
耶律和鲁斡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将手肘撑在案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
帐外的号角声已响过一轮,换防的马蹄声从辕门方向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他能做的都已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
半个时辰后。
那两个被狄谘派出去的老卒回来了。
他们伏到狄谘身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狄将军,辽军后营不大对劲。”
狄谘侧过头:“怎么说?”
“我们绕着走了一遭。辽军前营正在集结兵力,各营都有动静,火把也亮起来了。”
“可后头的营帐,有十几个垒子一点声响都没有。”
“没人出入,没有灯火,连马厩都是空的。我们趴在地上听了半晌,里头一点马蹄声都没。”
另一个老卒接话道:“只有再往后,靠近粮道那一带,才有人声和火光。”
狄谘的眉头拧了起来。
十几个空营垒。
辽军一营约莫四千到五千人。
十几个垒子,那便是四五万人,甚至更多。
他伏在灌木丛后,望着辽营方向,那双被夜风吹得干涩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又眨。
“少了这么多人。”
几个老卒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狄谘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撑起身子,半蹲着往回挪了几步,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
“传令。通知各队,撤回城内。”
“喏。”
子时。
易州城,行在。谯楼二层还亮着灯。
赵似披了一件玄色披风,坐在案前,章楶立在案侧,脊背挺得笔直。
狄谘站在案前,甲胄未卸,面上沾着尘土,已将探查所得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他还补充了一条:易州城东南方向,此前堵在易州与保州之间官道上的那五万余辽军,已撤了营寨,如今扎在辽军大营西南侧。
赵似听完,闭上眼睛,将脊背靠入椅中。
十几个空营。
少说四五万人。
加上东南面撤回来守侧翼的五万余。
赵似睁开眼,将粥碗往案上一搁。
“章相公。”他的声音很平静,“辽军这布置,说不通。”
章楶微微侧过头。
“耶律余睹那五万余人,此前堵在官道上,是为了截断易州与保州的联系,防我援军北上。”
“如今他把这五万人撤回来,却不攻城,不布阵,只扎在西南侧。”
赵似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
“西南侧是什么地方?是辽军大营的侧翼。侧翼向来是防人绕后的。”
他顿了顿。
“这不是进攻的架势。是防守。”
章楶缓缓点头:“官家说得是。这些日子,辽军攻城不过是虚应故事,每日推出五六架抛石机砸几轮便撤。”
“如今又悄悄抽走近半兵力,将堵路的兵马收回来守侧翼。”
“这是在用最少的兵,做出最多的声势,把我等牵在易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牵制我等于此,然后另有所图。”
赵似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俯身望去。
他的目光从易州往西移动,越过太行山脊,落在那一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名上。
章楶与狄谘也凑了上来。
三人的影子在舆图上交叠在一起,被烛光拉得又长又斜。
安静了不过数息。
“金陂关。”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赵似直起身,与章楶对视了一眼。
是了。
如今的局势,辽军若要寻求变局,只有两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