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45节

  章楶听罢,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下眼帘,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翻涌着什么,面上却看不出。

  然后他撩袍,跪了下去。

  这个举动来得突然。

  赵似一怔,伸手去扶:“章相公,你这是——”

  “官家。”章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望着赵似,“臣斗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赵似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说。”

  “官家体恤百姓,处处以民生为念,此乃大宋之福,社稷之幸。”

  “臣每见官家为一石粮、一匹绢精打细算,心中既敬且愧。”

  章楶的声音清晰。

  “可战场上,风云变幻,没有什么事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官家原定三月为期,到期便返回。”

  “官家不愿扩大战事,可战事已扩大了。”

  “既然扩大,那便不能只算经济账。打赢了,今日的耗费便是明日的本钱。”

  “打输了,今日省下的每一粒粮,都将是辽人庆功宴上的下酒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况且,官家是天子。天子之尊,悬于一城之中,太后与朝廷百官如何能安枕?”

  “这道增兵的旨意,依臣看,不是朝廷要与官家对着干,而是他们不得不如此。”

  “官家若再下一道圣旨去拦,太后多半不会照办。非但不照办,只怕还会再添兵。”

  这话说得极为坦白。

  赵似听完,沉默了许久。

  谯楼外,远处辽营的炊烟已散尽了。

  换防的号角声隐隐传来,在晨风中飘了几飘便消失不见。

  “章相公,起来说话。”

  章楶这才起身。

  膝盖在硬木楼板上跪得有些发疼,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

  赵似走到舆图前,俯身看了良久。

  “朕明白了,呵,朕看来也只能再苦苦百姓,自己来担这个骂名了。”

  他沉吟半晌后,开口道。

  “西北那七万禁军,不要来易州了。”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从西北往东北画了一道弧线,绕过易州,落在河东路,然后继续往北,最后停在了云州。

  “拟旨。西北驰援兵马,就近沿河东路北上,增援姚麟所部。七万人,归姚麟节制。”

  章楶的眼中亮了一下。

  “易州这边兵马已有八万,再多也无用。”

  赵似直起身。

  “姚麟那边兵力不足,飞狐口、蔚州、金陂关,处处要守。这七万人给他,他便有余力了。”

  章楶拱手:“官家圣明。”

  ……

  蔚州。

  潘孝安接到金陂关急报时,正坐在南门城头的马道边上,就着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啃胡饼。

  饼是早上烙的,此刻已硬得能敲出声来。

  他掰下一块,在粥里泡软了才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抬眼望了望东南方向。

  太行山脊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飞狐口的方向,山势陡然收紧,像是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裂开一道窄缝。

  那条缝再往东南去,便是金陂关。

  脚步声从马道下方传来。

  一名亲兵引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上了城头。

  “都指挥使。”斥候抱拳,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封完好的急报,双手呈上,“金陂关急报。”

  潘孝安将胡饼往粥碗里一搁,接过急报,挑开漆封。

  只看了三行,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金陂关遭南京道辽军猛攻。

  守军万余已折损近三千。

  关墙东南角塌了一处,已被守军用木栅与土囊暂堵。

  辽军攻势日烈,请速发援兵。

  潘孝安将急报捏在手里,沉默了两息。

  南京道辽军在猛攻金陂关。

  不对啊。

  官家在易州。

  易州距金陂关不过百余里。

  这么近的距离,官家那边难道一无所知?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他将急报往怀中一揣,站起身来,在垛口前来回踱了三步。

  金陂关若破,南京道辽军便可沿飞狐陉北上。

  飞狐口若再失,蔚州南面便门户大开。

  这一路破,便是连锁崩塌。

  不能破。

  “取纸笔来。”

  亲兵应声而去。

  潘孝安走到垛口边,双手撑着城砖,又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纸笔取来,他铺在垛口上就着写。

  第一封,写往云州姚麟。

  将金陂关遭攻、自己欲派援兵二事禀明,请姚麟统揽全局,预作部署。

  第二封,写往金陂关守将。告知援兵已在调拨,令其务必再坚守数日。

  两封信写完,他将笔一搁,对亲兵道:“传令。点五千人马,半个时辰后开拔。走飞狐口,往金陂关。”

  亲兵迟疑了一下:“都指挥使,五千人是不是多了些?若萧常哥再从东北面来攻蔚州,咱们手里可就没多少人了。”

  “我知道。”潘孝安语速飞快。

  “五千已是底线。再少,金陂关撑不住。咱们剩余一万余人,浪战不成,守城还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垛口旁那碗已泡得稀烂的胡饼。

  “剩下的弟兄,跟我守蔚州。萧常哥若来,我亲自上城。”

  亲兵不再多说,抱拳转身而去。

  ……

  入夜。

  易州城南门,城头上熄了火把。只有垛口后几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发出昏暗的微光,勉强照出门洞前丈余之地。

  吊桥被缓缓放下。铁索在辘轳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嘎嘎声。

  城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两骑并行。

  狄谘站在门洞阴影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甲胄。

  披膊的皮带紧了又紧,护腕的铜扣按了两遍。

  腰间两柄刀,一柄横刀,一柄匕首,刀柄上缠的麻绳已摩挲得发亮。

  他身后,一千名精骑已列队完毕。

  人人衔枚,马裹蹄。

  甲胄外罩了深色布袍,刀鞘上抹了泥,黑暗中不反一丝光。

  马匹一匹匹低垂着脑袋,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夜风中一飘便散了。

  这一千人是从龙卫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挑人的标准狄谘只定了一条:能在马背上舞刀而不落。

  章楶站在门洞内侧,亲自送行。

  “不必恋战。”章楶对狄谘说道。

  “摸清辽营的虚实便回来。若遇大股辽骑,不可接战,立刻撤回。”

  “城头床弩与震天雷会给你断后。”

  狄谘抱拳:“枢相放心。末将省得。”

  章楶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将道让开。

  狄谘翻身上马,在鞍上稳住身形,右手攥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一千人马。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将右臂往上一举,朝城门方向挥了一下。

  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当先驰出了城门。

  一千精骑如一道墨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淌过吊桥,淌过护城河上那条已被反复加固过的土囊窄路,没入了城墙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城头上,章楶手扶垛口,望着那一千人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马蹄声由近及远,由沉变轻,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闷响,像远山的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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