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艘想往岸边逃,被侧翼的战船截住,神臂弓一轮齐射,当场便将船上的辽卒射成了刺猬。
等最后一艘辽船沉入水中,海面上只剩几片破碎的船板与几具随波漂荡的浮尸。
呼延庆下令将浮尸捞起,剥下衣甲,留作后用。
又将俘获的两名辽卒提到船头审问。
那两人浑身湿透,跪在甲板上瑟瑟发抖,口音浓重,汉话说得磕磕绊绊。
呼延庆耐着性子问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拼凑出了一幅大致的图景。
辽国在沿海的防御比纸还薄。
营州、平州、滦州,三座城池的驻军加起来不过几千老弱。
真正的精锐已全部被萧兀纳带往了易州前线。
后方空虚得只剩一层壳。
呼延庆让亲兵将俘虏带下去,自己蹲在船舱里,将舆图铺在膝头,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看了整整一炷香工夫。
营州在滦河以东,平州在滦河以西,滦州夹在二者之间,恰好处在滦河与海岸线的交汇处。
三城之间有一条官道相连,那是辽军东线的粮道之一。
萧兀纳的主力虽然走的是涿州至易州的中路,但东线仍有少量粮草辎重通过营平二州南下,经滦州转运。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来回画了两条线。
一条沿滦河往北,直插滦州。
一条贴海岸线西行,往平州方向。
三千人。
兵力不多,但眼下辽国东线后方空虚,三千人便是一把扎进软肋的匕首。
他站起身,将舆图一卷,朝舱外喊道:“传副指挥使。”
副指挥使姓孙名定,三十出头,登州本地人,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也通海路,是大宋不可多得的水战人才。
他进舱时,甲板上还带着水渍,显然方才亲自带人清理过船面上的战场残迹。
“都监。”孙定抱拳。
呼延庆也不废话,将舆图往他面前一摊,手指点了点滦河入海口。
“我带两千人,沿滦河北上,直插滦州。你带一千人,贴海岸线走。”
孙定看了看图,抬起头来:“打城?”
“不打。”呼延庆摇头,“官家明旨:袭扰。是战是退,由我自决。”
他顿了顿,将话挑明了。
“滦州城,我围而不攻。目的不是拿城,是把动静闹大。”
“城内守军不过千余人,见我军旗号,必然飞报营州、平州求援。”
“只要消息传出去,辽国东线各城便会人人自危。”
“你那边,一千人沿海岸劫掠。船只、粮仓、盐场、官库,见什么烧什么。”
“沿途所有能运粮的渡口和码头,一律捣毁。”
“不要深入内陆,不要恋战,烧完便走,换下一个地方。”
孙定听罢,沉默了两息,然后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他又问了一句:“都监,若遇大股辽军?”
“跑。”呼延庆答得毫不犹豫,“我们是水师,不是步军。上了岸也打不过骑兵。”
“你们的命比辽人的粮仓值钱。保存有生力量是第一位。”
“人活着,船在,辽人就永远得在沿海留一支兵防着咱们。”
“咱们三千人,便能牵制他们一万人,甚至好几万。”
孙定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海上汉子特有的粗粝。
“都监放心。末将这条命,还得留着回去吃登州的蟹呢。”
呼延庆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当夜,分兵。
滦河入海口的水面上,四十余艘船只分作两队。
孙定带十艘走舸、五艘海鳅船,共计一千人,解开缆绳,升起风帆,朝西面海岸线驶去。
船影渐远,灯火渐小,最终消融在海天相接的那道墨色里。
呼延庆站在船头,目送他们远去,然后转过身,面朝北面那条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滦河。
滦河河道不算宽,但水势平缓,两岸是低矮的芦苇荡与零星的渔村。
这个时节,芦苇正青,密密匝匝地铺开去,一直铺到天地尽头。
河道在此处拐了个弯,弯道内侧有一片天然的小码头,原本是辽人巡逻船只的停泊处,此刻已空无一船。
“开拔。”他下令。
两千人,分乘三十余艘船只,升起橹桨,沿滦河溯流北上。
船队排成一字,船头劈开水面,发出均匀的哗哗声。
两岸芦苇丛中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过船桅,消失在夜色里。
呼延庆将舆图摊在船舱的矮几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就着一盏油灯,将滦河两岸的地名一处处地看了过去。
滦州,距出海口约八十里。
以当前航速,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城下。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滦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将目光往西移,落在一条标注着“官道”的虚线上。
那条虚线从平州往南,经滦州,再折向西南,最终汇入涿州。
那是辽国东线的粮道。
他的手指在那条虚线上轻轻敲了两下。
敲第一下时,滦河两岸的蛙鸣此起彼伏。
敲第二下时,远处遥遥传来一声不知什么水鸟的鸣叫,凄厉短促,在夜风里飘了很远才散。
呼延庆将笔搁下,吹灭了油灯。
舱中陷入黑暗。
只有船底的水声,不急不缓地响着。
第164章 赵似的疑惑,蔚州接到的求援信
元符三年,七月十七。
易州城头的旌旗已被连日烽火熏得失了颜色,宋字虽还辨得出来,那红底已黯成了赭石般的深褐。
垛口上的青砖新补了十几处,补上去的砖比旧砖浅了半个色号,远远望去如人脸上新结的痂。
赵似立在谯楼二层,双手撑着栏杆,目光越过城外那片被反复碾压过的荒草地,落在辽军大营的方向。
辽营的炊烟正在晨光里升起。
几十道烟柱,细而直,几乎无风。
已经十六天了。
最近辽军行动很不对劲。
头几日还试探性地列过几回阵,盾墙推到一半便撤了。
后来索性连阵也不列了,只在每日辰时前后推出几架抛石机,朝城头砸上二三十枚石弹,砸完了便拖回去。
偶尔有几架撤得慢了,被城上的床弩钉穿了梢架,辽人也不修,弃在阵前,次日换了新的再来。
像是每日循例画卯一般。
赵似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章楶撩袍上了谯楼,身后跟着一名捧舆图的亲兵。
“官家。”章楶拱手。
赵似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辽营方向:“章相公,辽军今日又推出几架抛石机?”
“五架。东面三架,北面两架。”
章楶走到栏杆边,与赵似隔了半步站定、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臣还没下令还击,他们自己便撤了。”
“五架。”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昨日是六架。前日是六架。再往前数,日日如此,不多不少,五六架之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章楶。
“萧兀纳手里难道就剩这几架抛石机了?”
章楶的白眉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赵似面上移开,落在了亲兵已摊开的那张舆图上。
“章相公。”赵似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图上标注的辽军各营位置。
“你说萧兀纳,究竟想做什么?”
章楶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
三个字,说得坦率。
章楶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可面对萧兀纳这番举动,他也看不透。
看不透便是看不透,硬猜反倒误事。
“十几日了。”赵似直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他既不攻城,也不撤围。每日拿几架抛石机出来应付差事,像是在给谁看。”
他停住脚步。
“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