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萧兀纳只说了一个字。
耶律和鲁斡沉默了片刻。
“赌保州不来援兵?”
“赌。”萧兀纳重复了一遍。
“赌保州的宋军不敢出城。赌他们以为我们还有余力。赌他们跟我们一样怕。”
耶律和鲁斡听懂了。
孙子云,兵者,诡道也。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城里的宋军、让保州的宋军,继续以为辽军还有攻城的手段。
只要围城的架势不散,只要骑兵还在城外驰骋,宋军便不会轻易冒险。
萧兀纳转过身,面朝耶律和鲁斡,抱拳一揖。
“大王。此计若成,失地可复。此计若败……”
他没有往下说。
耶律和鲁斡伸出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我与你一同担。”
萧兀纳直起身。两人又对视了一眼,比方才更长一些。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一封给萧嗣先:命他固守既得,不可冒进。工匠与云梯车三日内送到。
一封给萧乙薛:命他继续在雄州、霸州之间游击,不必深入,但务必让宋军不得安宁。
一封给耶律余睹:命他率军回撤至易州城下,与主力会合。
三封信写完,萧兀纳将笔搁下。
“成败,便在这十日了。”
耶律和鲁斡站在舆图前,望着图上那几条朱砂画出的箭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十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帐外的日头已升到了半空。易州城头的宋字大旗依旧在风里翻飞。
城墙根下的焦土还冒着残烟。
城下辽营看似一切如常:骑兵照常在营外巡视,炊烟照常在卯时三刻升起,号角照常在卯正与酉正各吹一遍。
帅帐里的几个人知道。
大营里的兵,已少了三成。
地图


应大家所要求,插上地图。
第163章 章惇还京,朝廷的决断
元符三年,七月,汴京。
章惇的车驾是在申时初进的南薰门。
他此行轻车简从,除几名随行胥吏与一队护卫外,再无多余排场。
自正月奉旨出任山陵使,督修先帝陵寝,至今已逾半载。
这半年里,他在巩县的黄土与石料之间往来奔走,将永泰陵一砖一瓦督造完毕,人瘦了一圈,鬓边白发也添了不少。
而朝廷这半年,却像是换了人间。
车帘半卷,街市喧声从缝隙里灌进来。
章惇端坐车中,手里捏着一份半月前的邸报,报上字迹已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路,也思忖了一路。
官家御驾亲征,河北打了快三月了。
章楶被拜为枢密使,挂帅出征,陷易州、围涿州。
西夏那边,折可适与宗泽兵压鸣沙城,硬生生将嵬名保忠的十万部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朝中则是曾布代行首相权柄,蔡京入政事堂,蔡卞、许将罢相外放……
桩桩件件,章惇都看了,也都上书了。
可官家每回批复,话都说得好听:章卿劳苦,朕心甚慰,先帝山陵事关国体,卿当尽心。
末了再加一句——待山陵事毕,朕自有区处。
安抚。
尊重。
然后便没有了。
章惇将邸报折好,塞入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曾是这朝堂上最令人畏惧的人物。
神宗朝为擢用新法干将,先帝朝独揽政事堂权柄,言出法随,满朝文武无出其右。
而如今,半年不预朝政,朝局已是另一番光景。
“相公。”车外随行胥吏凑近帘子,低声道,“是先回府,还是直接去政事堂?”
章惇将车帘往上一挑。
“去政事堂。”
胥吏应了一声,车夫扬鞭,马车在御街的青石板上辚辚而行。
然而到了政事堂门外,章惇便察觉不对了。
堂前冷冷清清,平日里候在此处的各色官吏、奔走承旨的堂后官、抱牍穿梭的书吏,此刻竟一个也不见。
只有两名老门子守在阶下,正百无聊赖地拍着落在膝头的苍蝇。
章惇下了车,撩袍上了台阶。
门子抬头一看,先是一愣,旋即认出是章惇,慌忙起身,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
“章相公!”
“人呢?”章惇问道。
门子张了张嘴,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回相公……就在方才,太后急召百官入宫,此刻曾相公与诸位大人,都在垂拱殿对奏呢。”
章惇眉头一皱:“所议何事?”
“官家……官家在易州被辽国大军围了。说是……说是近二十万。”
章惇脸色骤变。
他立在阶上,那一瞬间,街上的车马声、蝉鸣声、远处汴河上船工的号子声,似乎都远去了。
他只觉耳中嗡了一下。
二十万。
易州。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人已撩袍下了台阶。
胥吏追上去:“相公,要不要换朝服?”
“来不及了。”章惇脚下不停,“就这么去。”
他从东华门入宫。
一路上,宫中内侍见了他,有一瞬的错愕,继而便躬身退到两侧让路。
章惇谁也不看,只快步疾行,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虽年逾六旬,腿脚却丝毫不慢,那步子又急又沉,跟在身后的胥吏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垂拱殿到了。
殿门紧闭,两名内侍守在阶下。
章惇还未走近,便听见殿内传出隐约的争执声。
有人在说“钱或不够”,有人在说“须得速速发兵”,声音叠着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他正要迈步上阶,却被内侍拦住了。
“章相公……”内侍面露难色,“太后正在议事——”
“让开。”章惇脚步一偏,从那内侍身侧绕了过去。
内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终究不敢去拉扯当朝首相。
章惇行至殿门前,深吸一口气,将袍袖一振,抬手推开了殿门。
殿内正在说话的是户部侍郎。
“……虽官家此前以天子之名作保,从商贾处筹得几百万贯钱银,可如今处处用兵,西北要粮,河北要械,新募禁军的盔甲器械还没发齐。”
“此番若再增兵七万,臣恐……”
“钱不够,”章惇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那就将今年的部分预算停了。官员俸禄先拖一拖,等仗打完了再补。”
殿中百官齐齐转头。
只见章惇大步跨入殿中,身上的袍服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色公服,领口微微汗湿,鬓角沾着风尘。
他在百官的目光中穿过殿心,径直走到御阶前,面朝帘后的向太后,弯腰拱手。
“臣,章惇,参见太后。”
帘后静了一息。
向太后的声音传出来,有些疲惫。
“章卿回来了。先帝山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