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又不去城头。朕去章相公帅帐。”
梁从政张了张嘴,后半截话被那白眼噎了回去。他侧身让开了路。
章楶的帅帐距行在不过百余步。
那是章楶特意安排的,方便官家随时召唤,也方便他自己在紧急时面圣。
帅帐是临时搭建的军帐,帐顶高约两丈,帐内摆了沙盘、舆图、案牍,四面挂着各门防务的布防图。
帐外亲兵林立,甲仗鲜明,一见赵似走来,齐刷刷单膝跪地。
赵似摆了摆手,挑起帐帘便进去了。
章楶正在接战报。
他面前站着三名传令兵,刚从东南西三门驰回,甲胄上沾着汗与尘,嗓子已报得有些嘶哑。
章楶一面听,一面在舆图上做记号,朱砂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看见赵似进来,他连忙搁下笔,趋前两步,拱手。
“官家。”
赵似摆手:“打仗呢,虚礼免了。”
他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章楶。
“情况如何?”
章楶道:“四门安稳。辽军攻城器械已被毁伤大半,云梯车与攻城车几乎无一幸存。”
“各门伤亡尚未汇总,但以目下战况来看,应该不会超过一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辽军攻势已减弱。虽然辽军先登营还在冲,但已是强弩之末。”
赵似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他盯着沙盘上的易州城模型,目光从东门扫到西门,又从南门扫到北门。
半晌,他皱了皱眉。
“章相公。”
“臣在。”
“再这样打下去,”赵似缓缓开口,“我怕辽军接下来,怕是不敢继续攻了。”
章楶一愣,没有回话。
他在等赵似把话说完。
“章相公,”赵似的语速放慢了,“是否可以诱敌深入?”
章楶的眉头微微一动:“官家的意思是?”
赵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沙盘上易州城的东门位置。
“开个城门。关门打狗。”
帐中安静了足有三息。
章楶的脸色在那短短三息之间变了好几变。
他撩袍便跪。
“官家。不可。万万不可。”
赵似没有扶他,只是低头看着他。
“守不住?”
章楶抬起头来,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满是不赞同。
“官家。其一,您在城内。”
“此举太过凶险。”
“城门一开,万一辽军趁势涌入,城中局势瞬息万变,臣不敢拿官家的安危来赌。”
他顿了顿。
“其二,此举于军心有大害。”
赵似的眉头动了一下。
章楶续道:“士卒不会想那么多。他们不会想这是不是设局,是不是诱敌。他们只会看见辽军入城了。”
“官家,军心这东西,聚起来难,散起来快。”
“一旦士卒以为城门失守,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恐慌,便足以引发营啸,足以让整座城池的防线崩溃。”
“届时,不是关门打狗,是开门揖盗。”
帐中又安静了下来。
赵似望着章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托住章楶的手肘,将他扶了起来。
“朕明白了。”
章楶站起身,袍角上沾了帐中的尘土。
赵似的脸上没有不悦,也没有不甘,只是叹了口气。
“朕是怕辽军攻城受挫后,不敢继续强攻了。若他们就此转为围困,这仗便不知要拖多久。”
章楶拱了拱手。
“官家。辽军攻城才两日。时间还早着呢。”
他抬手指了指帐外的方向。
“萧兀纳此人,老于军旅,心高气傲。他不会甘心就这样退兵。”
“今日退去,明日还会再来。他不来便罢,来了,总会有机会。”
赵似看向他。
“战场上,主要得看谁先犯错。”
章楶声音郑重,“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破绽,谁便输了。”
赵似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
午时刚过。
辽军大营,中军帅帐。
萧兀纳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伤亡统计。
攻城器械毁伤近八成。
云梯车三十架,烧毁二十六架。
攻城车八座,悉数焚毁。
抛石机四十余架,被重型砲砸毁大半。
阵亡已近八千。
伤者近万。
其中烧伤者占伤者七成以上,重伤者不下三千。
而如今,甚至还没有人爬上过宋军的墙头。
帐中站了十几名将领。
萧敌里也在,他左臂缠了绷带,绷带上渗着血渍。
不是刀伤,是被火油溅上烫的。
耶律和鲁斡站在另一侧,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帐中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像一座坟。
萧兀纳将那份伤亡统计搁回案上。
“鸣金。”他说。
两个字。语气平淡,跟说今日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传令兵转身便走。
萧兀纳又开口了:“传令各营。收兵后原地休整,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喏。”
铛。铛。铛。
清脆的钲声在平原上回荡开去。
那声音穿透了浓烟,穿透了火光,穿透了城下还在燃烧的火海。
辽军开始后撤了。
比昨日更慢,更沉重。
伤兵被搀扶着往回走,担架不够用了,有人拿盾牌当担架,有人直接背着伤兵往回走。
城墙根下的火还在烧,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在整片平原上。
萧兀纳走出帐外,站在高坡上,望着易州城。
城头的宋军大旗在烟火中若隐若现,旗角被风扯得笔直。
城下的火海还在翻涌,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半塌的云梯车架,黑烟冲天而起,将午后的日头都遮得有些发暗。
耶律和鲁斡走到他身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萧兀纳的目光望过去。
过了很久,萧兀纳才开口。
“宋人的火器……比细作说的要多。”
耶律和鲁斡嗯了一声。
“今日之败,不在于士气,不在于兵力。”
萧兀纳的声音有些低沉。
“在于攻城器械。没有云梯车,没有攻城车,人再多也登不上城头。”
他顿了顿。
“传令后方。赶造云梯车。三日之内,至少再造三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