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满朝文武,没人会同意皇帝置身险境。
除了真宗朝的寇准。
赵似想到这里,不由得冷哼一声。
胆子倒是大。
不过,毕竟只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他也不敢断定两人就是要行此事。
他决定等着。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会儿便知。
他挥了挥手。
“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便是。不必惊动他们。”
“喏。”亲从官抱拳,退了出去。
赵似踱回御案后,坐了下来。
案上还摊着那道写好的诏书,墨迹已干。
他端起了茶盏,茶是方才内侍续的,尚有余温。
他呷了一口,又将茶盏搁下了。
堂中安静得很。
窗外六月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
半个时辰后。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这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而碎,像是猫踩在瓦上。
梁从政掀帘而入。
他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
盘上搁着一只玉碗,碗中盛着一碗褐色的汤药,热气在碗口上打着旋,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赵似抬起眼,扫了那玉碗一眼,心中已有定论。
面上却不动声色。
梁从政将托盘端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搁下,然后退后一步,躬身道。
“官家,如今天气炎热,臣特意命人煮了一碗消暑汤,给官家降降暑气。”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笑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赵似闻言,微微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心了。”
他伸出手,将那玉碗端了起来。
碗壁温润,药汤的热度透过玉壁传到指尖。
他将碗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一挑。
“你这个方子倒是有趣,”他将碗从鼻端移开,斜睨着梁从政,“还需要加酒?”
梁从政一惊,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人,那一瞬间的失态几乎看不出来。
他赶忙躬身,声音比方才快了半拍:“官家,御医说,酒能使人发热。热后便会感觉凉爽。这是医理。”
“医理。”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咸不淡。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将那玉碗重新放回了托盘里,放得很稳,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梁从政,说道:“朕不热。”
梁从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赵似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你这忙前忙后的,流了这么多汗。”
赵似的目光从他额上的汗珠上扫过。
“这暑气可比朕重多了。这既然是解暑的,那便赏给你喝了。”
梁从政的面色变了。
只是一瞬,血色便从他脸上褪了下去。
他连忙摆手,声音有些不稳:“官家,这……这如何使得……”
“嗯?”赵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音量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威压。
“怎么?不敢喝?”
他盯着梁从政的眼睛,一字一顿。
“莫非,这消暑汤有毒?”
话音落下,梁从政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官家!臣绝无害官家之心!这汤……这汤乃御医验证过的,绝对无毒!只是……”
他磕巴了。
“只是会使人昏睡,是吧?”
赵似截住了他的话头。
那声音冷了下来,像是腊月的冰碴子。
梁从政听到这话,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胆子倒是大。”赵似冷笑一声,“朕何时失眠了?”
梁从政的额头又重重磕了下去,咚,又一声。
“官家!臣绝无谋害官家之心……臣……”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闭嘴。”赵似打断了他,“章相公呢?”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枢密院事章楶,求见官家。”
赵似抬眼看向帘外,说了一个字:“进。”
帘子掀开。
章楶迈步入内。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紫色官袍,袍角沾了些许灰尘,不知是在何处蹭的。
他走到赵似面前,撩袍,跪下,叩首。
“罪臣章楶,叩见官家。”
赵似没有说话。
堂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梁从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仍在一阵一阵地抽动。
章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一动不动。
半晌。
赵似才开口。
“说吧。怎么一回事。”
章楶直起身来,却没有站起,仍是跪着。
他抬起眼,望向赵似。
那双眼混浊,却坦荡,没有任何闪躲。
他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他跨出行在,梁从政在廊下截住他。
从他提起那个在西北用过的安神方子,到两人同去寻御医验药。
从酸枣仁、缬草、蛇麻草三味药材,到烈酒烹煮之法。
一字不漏,一句不瞒。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仍是平静的。
赵似听完,叹了口气。
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他幽幽说道:“章相公,你可知这事,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不是问句。
章楶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他说:“臣知道。”
顿了顿。
“但臣既然敢做这种事,便已想到了后果。”
赵似又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了章楶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将章楶扶了起来。
“章相公,”他的声音缓了下来,“朕知你忠心。但用此险招,非智者所为。”
章楶被赵似搀着站起了身,听完这句话,却抬起眼,直直地望着赵似。
“若官家愿听从臣等之请,臣也不用兵行险着。”
这话绵里藏针。
赵似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七十三岁的倔老头,看着他清癯的脸上那两道不服输的眉毛,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赵似摇了摇头,“你们章家是不是风水有问题?章惇也是固执得不行,如今你也是……”
章楶面不改色,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