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片废墟,眉头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两条深沟。
原本不是这样的。
他原本想的是另外一番局面。
趁章楶主力还在涞水、新城一线,以大辽铁骑的优势,在官道上一口一口地吃掉宋军大部。
吃掉主力,回头再拿回易州。
再南下,进逼宋境,迫使宋廷将西线的禁军调回来。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棋局。
可如今这局棋,第一环便落了空。
章楶撤得太快。
不是一般地快。
而萧敌里带去的太和宫分军,居然正面交锋被宋军骑兵打残了一半。
这已不仅仅是棋没下好。
这是对手把棋盘翻了过来,告诉他:你这些子,不是这么下的。
要不要继续打?
萧兀纳将这个念头含在嘴里,嚼了半晌,又吐了出来。
继续往南打,易州城有章楶近八万人守着,城墙又是宋人加固过的。
强攻,便是拿骑兵往石头上撞。
绕过去?
往哪绕?
西边是太行山,东边是拒马河与宋境的重兵防线。
只要易州不拿下来,他这支大军的粮道便永远暴露在宋军的刀口下。
可若不继续打,回涿州?
那便是承认这一趟白来了。
白来了,倒还好说。
但怎么跟陛下交代?
宋军太强?
不好打?
打不过?
萧兀纳叹了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靴声。
他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谁。
耶律和鲁斡走到他身旁,也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两个人并肩站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耶律和鲁斡先出了声。
“特免。萧敌里的事,怎么处置?”
萧兀纳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地上拔了一根半焦的草茎,捻在指间,慢慢地转着。
“那是陛下的亲军。”
他说了这么一句。
耶律和鲁斡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废墟移到了萧兀纳的脸上。
萧兀纳苦笑了一声,将草茎丢在地上。
“临行前陛下给了我临机处置之权。按军法,轻敌冒进,折损过半,斩了他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
“可他是太和宫分军都详稳。那是陛下的亲军。”
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每一遍的意思都不一样。
第一遍说的是事实。
第二遍说的是事实背后的分量。
耶律和鲁斡知道萧兀纳的意思。
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如今身兼监军,论宗室身份,论军中职权,他其实是更有资格处置萧敌里的人。
可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事,不是权不权的问题。
是斩了以后,陛下会不会不满的问题。
“那便上报吧。”耶律和鲁斡说,“让朝廷处置。”
萧兀纳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月亮从太行山脊上升了起来,清冷的光洒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将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远处营地里传来马的嘶鸣与士兵低低的絮语,掺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鼾声。
第153章 献国公【求月票,推荐票】
六月二十一日。
易州城上空日色惨白,暑气蒸腾,城头旌旗被晒得发蔫,耷拉在旗杆上半动不动。
自章楶大军撤回易州,至今已过了数日。
东线战场上一片诡异的平静,宋辽两军除了每日轮番派出的斥候探马在中间地带偶有遭遇,再无大战。
便好似两国从未开战一般。
可易州城内的文武都清楚,这平静不是太平,是两头猛兽在对峙中各自喘息,等着下一记扑击的时机。
而这时机,不在这里,在西面。
所有人都在等西京道的消息。
赵似这几日面上看不出焦躁,白日里照常批阅从汴京发来的奏疏,晚间偶尔召章楶、曾布等重臣议事。
可伺候在他身边的内侍都察觉到了,官家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安枕。
有时批着批着札子,笔便悬在半空中顿住了,目光越过窗棂往西望去,望许久,才缓缓收回。
今日,消息终于来了。
卯时三刻,一骑快马自西面官道绝尘而来,马汗如洗,嘴角挂着白沫,马上骑士的衣甲上蒙了厚厚一层黄尘。
他在城门口几乎是滚下马的,高举手中蜡封皮筒,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蔚州大捷!”
...
赵似正在州衙后堂用早膳,一碗粟米粥才喝了小半碗,闻声将箸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
梁从政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嘴里念着“官家慢些”,可赵似的步子越走越快,走到前堂时,那传信骑士已被侍卫搀了进来,单膝跪在堂前,双手呈上皮筒。
赵似接过,挑开蜡封,抖出帛书。
是姚麟的亲笔。
内容简洁,字迹力透帛背——潘孝安已于六月初九攻克蔚州。
守军三千余人降者过半,余者溃散。
至此,应州、朔州、寰州、蔚州、云州、山前九州,已有五州,尽入大宋囊中。
帛书末尾另附一行小字:萧常哥率大军十万自新州西进,分兵强攻蔚、云二州。
蔚州潘孝安据城死守,云州姚麟亲自坐镇。
萧常哥猛攻五日,损兵折将逾万,终不能破城,已于六月十八日撤围,退往新州方向。
赵似将帛书看了两遍,然后将它搁在案上,抬起眼来。
堂前侍立的章楶数名将校都看见官家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章相公。”赵似将那帛书递给章楶,“你看看。”
章楶双手接过,展开细阅。
那张清癯的脸看完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帛书缓缓卷起,双手奉还,然后退后一步,朝赵似深深一揖。
赵似转身对梁从政道:“去,将耶律阿思带来。”
梁从政一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耶律阿思被安置在易州城北一所独院内,院外布了两层皇城司的暗哨。
他这些日子倒也安分,每日只在院中枯坐,偶尔翻几页佛经,更多时候便是一个人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发呆。
他不知自己的下场会是怎样,也不知辽主那边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家人。
这两根弦日夜绷在他脑子里,绷得他鬓角都白了几根。
今日院门被推开时,耶律阿思正坐在槐树下喝一碗凉茶。
他抬头看见梁从政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披挂的侍卫,心头一沉。
茶碗搁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走吧。”梁从政面无表情。
耶律阿思没有问去哪。
他整了整衣冠,跟在梁从政身后出了院门。
一路上他盘算了许多种可能,全是坏的那种。
行在殿内已站满了人。
文官武将分列两侧,个个面上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兴奋。
耶律阿思被引到堂前时,下意识地扫了一圈那些面孔。
他在西京道做了多年留守,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有的。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