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那边呢?每年茶马互市之利、逢年过节的赏赐,又是几十万贯往外掏。”
他将双手一摊。
“大辽同时要养西北路、养西夏、还要养南京道十五万常备戍卒。”
“国库的底子本来就不算厚。”
“如今再加二十万大军南下,臣斗胆问一句,今年秋税还没收,国库拿什么垫?”
赵廷睦紧跟着起身。
“陛下。如今是六月。正是农忙时节。”
“此番若是征兵征粮,南北两道抽调精壮,谁来收夏粮?”
“壮丁都上了前线,田里的庄稼谁来管?等秋后,粮食歉收,前线还在打仗。”
“到那个时候,便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此非危言耸听。”
“汉武帝征匈奴,不过三十年,天下户口减半。大辽的底子,经得起几年折腾?”
契丹官员那边嗡声大作。
契丹行宫都部署萧陶隗霍然站起。
“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钱字。钱重要还是江山重要?没钱可以加赋,没地了,拿什么加赋?”
牛温舒冷冷回了一句:“萧都监这话说得轻巧。加赋?加谁的赋?”
“加汉民的赋,汉民离心。加部族的赋,部族生怨。两头不讨好,最后谁来扛?”
北院宣徽使萧夺里懒站起身来,声如洪钟。
“牛枢密只算花钱的账,不算丢地的账。应州一年赋税多少?易州一年榷场商税多少?”
“这些地攥在宋人手里,年年都在给他们生钱。”
“收回来,那便是自己的。打仗花钱是一时的,丢了地是永远的。这笔账,怎么算也该打。”
梁援答道:“萧宣徽说应州易州的赋税攥在宋人手里。那好办。”
他面朝御榻,双手抱拳。
“陛下。臣以为,不必打。宋人此番出兵,打的是西夏。”
“大辽是被西夏拖下水的。既然如此,议和便是。”
“条件也简单——宋廷将易州、应州归还。”
“只要两州归辽,大辽便不再过问西夏的事。宋人要怎么收拾西夏,自便。”
他转过身,看着对面的契丹官员。
“如此,地盘回来了,面子也有了。大辽不用花一分钱,不用死一兵一卒,坐收两州。”
“岂不强过倾国之力去赌一场输赢难料的国战?”
这话一出口,连契丹官员那边也有人面露迟疑。
萧陶隗与萧夺里懒交换了一个眼神。
兵不血刃拿回两州,这个提议确实有些分量。
但萧夺剌不吃这一套。
“梁枢密想得倒美。宋人凭什么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两州是打下来的,不是大辽送的。”
“你说议和,宋人不还,你待如何?再打?那还不如现在就打。”
梁援淡淡道:“议和不成,再打不迟。可若连议都不议,便直接赌上国运。”
“萧将军可想过,若是打输了,丢的可不止应州易州。”
“打不赢?谁说打不赢!”萧夺剌声音又拔高了,“宋人拿下应州,那是偷袭。”
“若正面对垒,两军列阵,凭我契丹铁骑,宋人步卒再多十万,又能如何!”
“萧将军这话,六七日前便说过了。”
一直沉默的赵廷睦忽然开口,“可宋人不会站在那儿等着大辽列阵。他们打下了应州,接下来打哪里?”
“打寰州?打朔州?大辽的兵还在调,宋人的兵已在动了。”
“等萧将军的列阵准备停当,人家恐怕已经到了大同城下。”
两边又吵成了一团。
萧夺剌面红耳赤,梁援胡子直颤,萧夺里懒冷笑不止,牛温舒闭目养神。
南院宣徽使萧常哥坐在班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是此番若开战必挂帅的人。
此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拇指在腰间刀柄的铜饰上缓缓摩挲。
耶律洪基始终没有说话。
他靠在御榻上,看着底下人像斗鸡一样互相啄来啄去。
都说得有道理。
汉臣说国库撑不住——他何尝不知道?
这些年西北路花钱如流水,南京道十五万戍卒的饷银年年涨,耶律阿思那边还不知贪了多少。
再加二十万大军南下,粮草从哪里来,他心里也没底。
可契丹人这边说得也没错。面子怎么办?
他已经替西夏出了头,国书也发了,兵也调了。
这时候缩回去,以后草原上谁还认他是头狼?
应州,易州。
能兵不血刃拿回来当然好,可宋人凭什么还?
他越想越烦。
为了一个西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后悔,可后悔有用吗?
殿中争吵愈烈。
已经有人开始翻旧账了。
萧夺剌指着牛温舒骂汉臣吃里扒外,梁援拍案而起回骂武将只顾自己军功不顾国计民生。
萧夺里懒在一旁冷笑,萧陶隗面色铁青。
耶律洪基忽然觉得烦了。
这些话,反复听了六七日。
“都住口。”
声音不大,却将殿中所有声音齐齐斩断。
耶律洪基坐直身子,将手伸进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骰子。
骨质,朱砂点,棱角磨得圆润发亮。
殿中所有目光都黏在了那颗骰子上。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往后缩了半步。
都认得这东西。
这些年,皇帝每逢难以决断之事便用它。
升官贬官,放到哪里,给什么品级——骰子一掷,万事皆休。
可那是人事。
眼下要决的是国战。
梁援脸色瞬间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陛下!事关国运,岂能以——”
“朕说了算。”
梁援僵住,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退回去时步子有些踉跄。
牛温舒闭上眼睛。赵廷睦低下头,攥在袖中的双手隐隐发颤。汉臣班列中有人眼眶已红。
契丹官员那边也没欢呼。
萧夺里懒与萧陶隗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用骰子决国战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可反对?
这些年反对过的人都不在朝堂上了。
萧常哥的拇指停在了刀柄上,眉头微拧,旋即松开。
耶律洪基将骰子托在掌心。
“双数就打。单数就议和。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鸦雀无声。
不是没有异议。
是不敢有。
耶律洪基将手伸到御案上方。
骰子悬在半空,烛火在骨质棱面上跳出一片细碎的光。
梁援攥着笏板的手节节发白。
萧夺剌屏住了呼吸。
赵廷睦闭目念念有词。
牛温舒眼皮微颤。
萧夺里懒下颌咬得棱角分明。
萧常哥的拇指在刀柄上按得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满殿文武的心,都悬在那颗骰子上。
手腕一翻。
嗒。嗒。嗒。
弹跳三下。停住了。
内侍趋步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双手捧起骰子送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