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01节

  骑兵分作两队,一队在北,一队在东,将大同通往奉圣州与蔚州的两条官道截得死死的。

  城墙上的辽兵往下望去,只见宋军阵列森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那不是寻常铁甲的暗沉之色,而是上好的冷锻瘊子甲——甲片细密,层层叠叠,阳光下亮得晃眼。

  再看自己身上。

  大多数辽兵穿的还是十年前的旧甲,皮绳已朽了,甲片之间豁着缝。

  有的士卒连甲都没有,只披一件厚麻布袄,手里攥一杆枪头生了锈的长矛。

  耶律阿思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望不到头的宋军连营,嘴唇发白。

  耶律和鲁斡数日前已经发来回信,措辞克制,只说南京道亦受宋军牵制,难以分兵,要他“固守待援”。

  如今的大同府,没有援兵。

  韩珪立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韩珪。”耶律阿思的声音有些沙哑,“城中粮食能撑多久?”

  韩珪沉默了一息。

  “回大帅。城中存粮,若按眼下三万张嘴来算,撑不过二十日。”

  “军械更是捉襟见肘。前日造的那批箭矢,铁镞不够,有一半用的是骨镞。”

  “射到宋军的甲上,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耶律阿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有一事。”

  韩珪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夜东城巡营,又跑了十七个新卒。今晨南城跑了二十三个。”

  “营官不敢上报,是属下私自查问才得知的。”

  耶律阿思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被连日焦虑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珪。

  “跑了?往哪跑?”

  “翻城墙跑的。”韩珪道,“用麻绳拴在城垛上,趁夜溜下去的。”

  “他们不怕宋人?”

  韩珪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人。

  耶律阿思的手攥成了拳头。

  然后,像在自家后堂面对那些不肯出粮的富户时一样,他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他不敢追查,不敢弹压。

  因为追查到底,便是这些新卒为什么跑:他们没有粮饷,没有甲胄,没有打过仗,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拉到城头上来送死。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耶律阿思自己身上。

  “传我军令。”耶律阿思的声音有气无力,“各城门加双岗。再有私逃者——”

  他顿了顿。

  本想说要“军法从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兵本来就怕得要死,再拿军法吓唬他们,只怕跑得更多。

  “——再有私逃者,不予追究。只是各营官要看好自家的人。少一个,拿营官是问。”

  韩珪低头抱拳:“喏。”

  他退下城楼时,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

  入夜。

  大同府东侧,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宅邸。

  宅子外表寻常,青砖灰瓦,门楣上悬一面褪了漆的木匾。

  可若细看,院墙比寻常富户高了足有三尺,墙头还嵌着零碎的瓦片与铁刺。

  门房里的老仆虽佝偻着腰,眼底的精光却比城门口那些辽兵亮得多。

  密室设在后院假山之下。

  入口是一扇伪装成山石纹的木门,推开后是一道窄梯,往下走十余级,方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

  室内烛火通明,长案两侧坐了十余人。

  为首的是张记粮行的张家,须发半白,面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自有一股商贾的精明。

  他左手边是薛家铁坊的薛掌柜,右手边是城中三家布庄的周员外。

  再往下,还有经营皮货的马家、开药铺的孟先生,以及几个年纪稍轻的汉人商贾。

  这些人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控制着大同府五成以上的粮食、铁器、布匹与药材。

  而此刻坐在末席的,却是耶律阿思身边最信重的幕僚——韩珪。

  “诸位。”

  张家家主开口了。

  “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一桩事。”

  他环顾四周,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宋军围城,已是第四日。”

  没有人接话。

  烛火在静止的空气中直直地燃着,连一丝摇曳都没有。

  张家家主继续说道:“耶律留守昨日又派人来了。”

  “这一回不是买粮,是‘借’。”

  “白条子都开出来了,盖着留守司的印——说是战后加倍奉还。”

  他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

  “诸位信吗?”

  案侧响起几声低沉的笑。

  那是心照不宣的笑,也是早已预料的笑。

  薛掌柜将茶杯往案上一搁:“白条子?他贪了那么多,一枚铜板都不肯往外掏,倒来跟咱们借。”

  “借什么?借的是咱们的身家性命。”

  周员外捋了捋胡须:“宋军的粮道稳得很。”

  “老夫派去南边的人回来说,代州往雁门关的官道上,运粮的骡车日夜不停,望不到头。”

  “宋人此番,是有备而来。”

  “所以说。”马家家主接口道,“咱们可不能这样干等着。”

  “江南那边的茶引,西域的香料,还有南京道的皮货。”

  “这些路子,哪一条不是两三代人攒下来的?”

  张家家主抬了抬手,满室又安静下来。

  他将目光转向坐在末席的韩珪。

  “韩先生。你是留守身边的人。依你看,这座城,守得住吗?”

  韩珪抬起眼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守不住。”

  三个字,干脆利落。

  满室的人似乎都在等着这三个字,又似乎都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韩珪没有停顿:“城中三万守军,真正能拉出去打的,不足五千。”

  “粮草撑不过二十日。军械要么缺铁,要么缺皮,弓弦有一半是拿麻绳凑合的。”

  “耶律阿思自家库房里的银子,比留守司库房里的军饷还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他不会掏。便是掏了,也晚了。”

  石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终于被谁的呼吸带得晃了一晃。

  张家家主缓缓开口:“既然如此。老夫想问问在座诸位的意思。”

  他没有说“我的意思”,说的是“诸位的意思”。

  可所有人都明白,今晚这间石室里的人既然来了,便已经是在表态。

  薛掌柜第一个将手掌平放在案面上。

  “薛家三代打铁,伺候过辽人,也伺候过宋人。铁还是那块铁,卖给谁不是卖?”

  周员外将手也搁了上去。

  紧接着是马家家主、孟先生,一个接一个。

  最后搁上来的手,是韩珪的。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腹上只薄薄一层握笔磨出的茧。

  跟旁边那些商贾的手放在一处,显得格外刺目。

  张家家主看着那一圈搁在案上的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面中央。

  那是一幅大同城防图。

  城门、角楼、粮仓、武库、水门,乃至城中各坊的里巷,皆用细笔描得清清楚楚。

  “这份图。”张家家主的手指在图上一处朱砂圈出的位置上敲了敲,“韩先生费了不少心思才送出来。”

  韩珪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怎么送出去?”周员外低声问道。

  张家家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石室壁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两跳。

  “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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