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相公。”他缓缓开口,“朕一直以为你长于军事,没想到,你也有当谋主的资质。”
章楶拱手,笑道:“官家说笑了。臣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权谋算计,总归是见过一些的。”
“好一个‘见过一些’。”赵似将手在案上一拍,“传旨。”
梁从政趋前一步。
“其一,命河北东西二路境内所有厢兵,三日内入易州集结。多则不限,少则须满万数。”
“其二,传旨保州,着蔡京督后勤转运多造旌旗。”
“另,随便先新编个十几二十个禁军番号出来。”
“这番号不必真有其兵,只要旗号够多、够新便成。”
“来易州的路上,要大张旗鼓。”
“朕要让耶律和鲁斡的斥候看见,大宋的援军正源源不断地往易州开进。”
“其三,将今日所议之事,一并传与蔡京。”
梁从政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快步出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赵似转过头,看向章楶。
“章相公。朕方才说要封耶律阿思公爵,那是玩笑话。”
“不过等这仗打完,你秦国公的食邑,朕倒是可以再加一加。”
章楶正要推辞,赵似已从案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
“章相公。朕这些时日习得一拳法,名唤太极拳,可强身健体。”
“朕这个年纪需要练,你这个年纪,更得需要。”
章楶一怔。
赵似已往堂外走去,边走边道:“走走走,跟朕练练去。枢密院那些文牍,回头再批也不迟。”
章楶立在原地,望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十余岁的年轻天子,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躬身,拱手。
“臣,遵旨。”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暖了几分。
堂外,五月的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落在刺史府院中那株被战火燎去半冠的老槐上。
几片新叶不知何时从焦黑的枝干间探了出来,绿得发亮。
第143章 大同府:危
涿州。
萧兀纳的马队是午时进的城。
他此行自南京道东面一路赶来,沿途收拢了奚王府与乙室王府各三千骑,到涿州时,麾下已聚了万余骑。
耶律俨的车驾紧随其后,之前从汴京离开后,虽然赵似当时承诺不杀他,但为保安全,他还是从走水路到了营州。
结果得知自己被任命为了参赞军务,又往从北往南走。
此时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因为舟车劳顿,脸色有些苍白。
耶律和鲁斡得了报,自刺史衙署迎出。
他甲胄未卸,面上带着连日布防留下的风尘之色。
“大王。”萧兀纳翻身下马,抱拳一揖。
耶律和鲁斡上前托住他的手臂:“萧都统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且进去说话。”
三人入内,涿州刺史萧查剌已命人备好了茶水。
堂中那张羊皮舆图仍摊在案上,涿州、易州、涞水几处圈着朱砂,只是易州那个圈已被划了一道黑杠。
耶律和鲁斡也不寒暄,先将萧得里底自析津府转来的两封急递递了过去。
萧兀纳接过,展开。
耶律俨也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就着窗棂间漏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看完。
堂中安静了足有十息。
“二十万。”萧兀纳来的时候虽然已经得知了消息,但此时依旧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耶律俨将帛书搁下,那双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问了一句:“这数目,大王以为如何?”
耶律和鲁斡坐在主位上,神情凝重。
“本王起初也觉得不对。”
“宋国此番发兵,耶律枢密从汴京带回的消息是十五万上下。”
“西夏那边还有十万。若是西京道再来二十万——”
他顿了顿,“那便是四十余万。宋国哪来的这些兵?”
“可耶律阿思不会谎报军情。”
萧兀纳接道。这话说得并不坚定,更像是在自问。
耶律俨没有接话。
他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
他也想不通,宋人人是多,但想一下子聚集那么多兵卒,明显不太可能。
可他想不通耶律阿思为什么要撒谎。
半晌,耶律和鲁斡开口了。
他将自己此前的决断简要说了一遍:放弃易州,集中兵力死守涿州与析津府。
萧兀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两手撑在案沿上,目光在涿州、易州、大同之间来回逡巡。
他如今是南京道行营都统,总节制对宋战事。
可耶律和鲁斡是亲王,是监军,论尊卑在他之上。
耶律阿思是副统,眼下却困在大同,自顾不暇。
他这个主帅,兵权在手,掣肘也在手。
摆在面前的是同一道难题:救西京,还是保南京。
“这是一盘死棋。”
萧兀纳直起身来,声音有些纠结。
“怎么走,都是险棋。”
耶律和鲁斡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本王权衡了许久。南京道是根本。”
“析津府若失,大辽在南面便再无立足之地。”
“西京丢了,日后尚可收复。南京丢了——”
他顿了顿,“大辽的半壁江山便没了。”
这话说得并不委婉,却也是实情。
耶律俨微微颔首,萧兀纳却依旧沉默。
“大王。”萧兀纳转过身来,“眼下之计,唯有等。”
“等?”
“朝廷援军。”萧兀纳道,“大王已发了八百里加急。”
“我再补一道。上京那边便是再慢,一个月内总该有动静。”
“只要援军到了,南京道之围自解,届时再分兵西援也不迟。”
这话跟耶律和鲁斡的判断如出一辙。
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萧兀纳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至于耶律阿思那边...”
他给耶律阿思的信跟之前耶律和鲁斡写的差不多。
也是要求他坚守待援。
只不过末尾加了两句。
援兵已发,不日便到。
望固守,万勿出城迎战。
“援兵已发”四个字落下时,耶律俨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了萧兀纳一眼,终究没有开口。
信写完了,萧兀纳搁下笔,对亲卫吩咐道:“急递,送往大同。”
亲卫接过皮筒,抱拳而去。
萧兀纳又转过身,对耶律俨道:“耶律枢密。宋军此番兵力虚实,终究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末将想请枢密使动用南院在宋境的人手,查一查宋军的实际调动。”
耶律俨点头:“老夫也正有此意。宋国境内各路的兵力部署,暗桩那边当有消息。”
“只是往来传递,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也等得。”萧兀纳道,“总比蒙在鼓里强。”
他又唤来行军文书,命他自涿州选派三队斥候,一队往西,沿奉圣州、归化州一路探查大同方向战况。
一队往南,摸清易州宋军的实际兵力。
一队往东,查探拒马河沿线宋军的布防。
三队斥候,三路探查。
萧兀纳将令箭一一掷下,声音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同一时刻,大同府。
姚麟的大军已围了整整三日。
宋军连营十余里,旌旗蔽日。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外围是鹿角与壕沟,中圈是弓弩手的箭楼,内圈才是步卒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