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未必认同朱维等人的激烈立场,但至少觉得,有蔡京在前面顶着,自己跟着附和几句,算不得什么风险。
于是不过一夜之间,登门拜访蔡府的轿子便从数顶变成了十数顶。
而这一切,都在皇城司的暗中注视之下。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送到了福宁殿梁从政的案头。
梁从政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将密报收入袖中,转身往殿内走去。
京中馆驿。
耶律俨一夜未眠。
他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那张老脸上素日总挂着三分笑意的褶子全耷拉了下来,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交加,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门帘被掀开了。
萧常哥大步走进来。他在驿馆中也待了一夜,那张混不吝的脸上此刻也没了素日的倨傲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言的阴沉。
“外头传遍了。”
萧常哥往交椅上一靠,靴尖习惯性地往案沿一翘,翘到一半又讪讪收了回去。
“那小皇帝当真调了兵。三衙衙门外头,粮车排出去三里地。城门司那边——盘查比昨日严了一倍不止。”
耶律俨没有应声。
萧常哥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说话,终于有些发虚了。
“……耶律枢密。你说,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耶律俨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奈。
“垂拱殿上你说的那些话。”
“‘宋主年少,还望莫要自误’。”
“老夫让你施压,不是让你指着宋帝的鼻子骂。”
萧常哥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顶回去。
他当时只觉得那少年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清目秀,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他哪里想到,这回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耶律俨见他神色,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
“罢了。说这些已无用处。”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到窗前,望着外头街巷中奔走的汴京百姓。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
有人在喊“辽狗欺人太甚”,有人在喊“官家威武”。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宋帝已将澶渊之盟撕毁。我等再留下去,已无意义。”
他顿了顿,“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上京。此事——须得陛下钦定。”
萧常哥张了张嘴:“那便两手空空回去?”
耶律俨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也不能全空。”
他重新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素帛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搁下笔,将帛书封入信函,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一名随从应声而入。
“将此信送去蔡府——记着,避人耳目。”
“就说,大辽使者敬慕蔡公风骨,特备薄礼一份,望蔡公笑纳。”
那随从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退出。
萧常哥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起来。
“耶律枢密——这是何意?蔡京是宋国枢密,你给他送礼,若是被那小皇帝知道了,蔡京还能活?”
耶律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方才还说宋人不敢。”他放下茶盏,淡淡道,“如今又怕他被杀?”
萧常哥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将脸别向一旁。
耶律俨也不看他,只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沉了下去。
“蔡京在福宁殿反对开战,被宋帝逐出皇城,此事已在汴京传开。”
“老夫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有一条,他既敢在宋帝面前说‘不’,便说明至少在宋国朝堂上,主和的声音还没死绝。”
“死马当活马医罢。能最好——不能,也算。”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案上。
“礼多人不怪。契丹人不懂这个道理,汉人懂。”
萧常哥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
消息终于漫过了皇城的红墙,渗入了汴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最先沸腾的是马行街。
这条街南北横贯内城,素来是茶肆酒楼最密集的去处。
入夜后本已该收了摊,可今夜却灯火通明,各家铺子前围满了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把担子往路边一搁,大声说道。
“那辽人跑到官家面前,指着官家的鼻子说——‘宋主年少,还望莫要自误。’”
“官家当场便说:你要打,朕奉陪!御驾亲征,不死不休!”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年轻人拍着桌子,茶碗乱蹦。
“打!该打!”一个铁匠模样的大汉攥着拳头,“辽狗欺人太甚!真当我大宋无人不成?”
也有人摇头。角落里一个穿半旧襕衫的中年人压着嗓子道:“西夏那头还在打,河北又要开——两面开战,朝廷的府库撑得住么?”
“怕什么!”铁匠拍案而起,“有官家御驾亲征,怕个鸟!”
“不是怕,是说值不值。澶渊之盟都百年了,太平不易……”
“太平?拿岁币换来的太平,也叫太平?”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看便要动手。
掌柜急忙上前拉开,嘴里不住劝着“和气生财”。
这样的场景,在樊楼、会仙楼、潘楼,在汴京大小街巷的酒肆茶坊中几乎同时上演着。
而闹得最凶的,是礼部贡院附近那几间茶楼。
这些年轻士子十年寒窗,满腹经纶,最不缺的便是慷慨意气。
消息传来后,他们聚在各处茶楼,从傍晚一直辩论到了三更天。
“寇莱公不过河北一县令,尚敢独排众议请真庙亲征澶州。”
一名青衫士子慷慨激昂。
“今官家欲亲征,我等读圣贤书之人,岂能落于人后?”
“寇莱公那时是什么局面?”对面一人立刻反驳。
“契丹二十万大军压境,真庙亲征乃背水一战。如今是我大宋主动撕毁盟约,攻守之势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迂腐!”又一人拍案而起,“西夏、契丹本同出一脉,狼狈为奸。今且一并收拾了,正好还燕云十六州于旧疆!”
“好大口气。燕云十六州,那是石敬瑭割的,太宗皇帝尚且未能收复,你一言便把契丹灭了?”
“你——”
那人挥拳便打。
茶碗碎裂之声、怒骂之声、桌椅倒地之声,在贡院对面那间名为“文星阁”的茶楼里响成一片。
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望着满地的碎瓷和扭打在一起的士子们,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活了五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
...
李府。
李清照也得到了消息。
她在窗前立了良久。
窗外的槐树枝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檐下铜铃偶尔一响,清脆又寂寥。
那张素来灵动鲜活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煞白。
萧常哥当殿逼迫天子。
官家当朝撕毁澶渊之盟。
御驾亲征。
她很乱。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赢。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
但...
身为一国之君,若无血性,那哪怕他是天子,那也不是她想要的男人。
想到这。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案前,提笔落墨。
闻道官家征北寇,六军雷动山河吼。手按龙泉光射斗,胡尘走,燕云十六归疆候。
身在深闺空袖手,愿将此调为金缶。待到王师清塞后,春如绣,太平万世从今寿。
写到这,她顿了顿。
随后提笔再写。
《渔家傲·闻官家亲征河北呈词以壮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