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温厚?
章惇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甚至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太后,忘了该有的礼数,脱口而出: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内殿中回荡开来。
向太后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章惇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怒意。
“章惇!”
向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放肆!”
章惇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向太后:
“太后,臣并非放肆,臣说的是实情。”
“端王此人,素来轻佻无行,好色荒唐,整日厮混于市井勾栏,与优伶妓女为伍。这等品性,如何能君临天下?”
“臣身为首相,受大行皇帝托付之重,岂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向太后被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章惇趁着她还没开口,继续说道:
“太后,臣有一事,本不该在此刻说起。可既然太后提到了端王,臣不得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昨夜,端王花重金包下汴京城中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名妓,在樊楼彻夜宴饮狎昵。”
“此事在汴京城中已经传遍了,文武百官多有知晓。”
“太后,您想一想——”
章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端王身为亲王,平日里便以风流自诩,微服出入青楼楚馆,已是人所共知。昨夜更是不加遮掩,大张旗鼓地召妓取乐,闹得满城风雨!”
“这等轻佻荒唐之人,如何能君临天下?”
“若立端王为君,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宋?文武百官如何信服新君?”
“史笔如铁,此事必将载入史册,千秋万代,贻笑大方!”
章惇一番话说完,殿中死寂。
向太后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茫然。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目光从章惇脸上移开,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章惇所言……当真?”
曾布被点了名,不得不站出来。
他看了一眼章惇,又看了一眼蔡卞,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道:
“回太后,此事……臣亦有所耳闻。”
向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又看向蔡卞。
“蔡卞,你来说。”
蔡卞心中一沉。
他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一个扳倒章惇的绝佳机会。
如果昨天晚上自己没跟章惇、曾布说这事。
如今章惇如此反对端王,自己若是支持太后的话。
等端王上位,那这章惇...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现在端王的名声已经臭了,自己要是支持他上位。
那自己的名声也得跟着臭了。
蔡卞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回太后,臣昨夜亦有所闻。此事……确实不假。”
向太后闭上了眼睛。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她睁开眼,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她的眼中,满是不甘。
“端王……”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既如此,莘王如何?越王如何?大行皇帝诸弟众多,未必非要简王。”
这话一出,章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在殿中,目光直视向太后,声音低沉而凌厉:
“太后,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
“简王乃大行皇帝胞弟,按礼法、按伦序,皆是嗣君不二人选。”
“太后为何三番五次跳过简王,舍近求远?”
“臣请太后明示!”
向太后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章惇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
“太后,臣知道您在顾虑什么。”
向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章惇继续说道:
“可臣要提醒太后——今日之事,史笔如铁!”
“太后与臣等在此议立新君,一言一行,都将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若太后舍胞弟而立他人,天下人会怎么想?后世史家会怎么写?”
“臣请太后三思!”
话音落下,章惇整了整衣冠,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臣章惇,请立简王!”
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
“臣曾布,附议。”
“臣蔡卞,附议。”
“臣许将,附议。”
四个宰执,齐刷刷跪了一地。
向太后坐在上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人。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四个人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坚决。
向太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跳了好几跳。
终于,她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
“传简王入宫。”
“吾要亲眼看看,他究竟合不合适。”
第9章 迎接新君
福宁殿西庑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微微一颤,向太后那句带着疲惫的“传简王入宫”刚落,章惇便霍然起身。
他此刻眉眼间尽是雷厉风行的果决,转身便看向立在殿角的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
“梁都知,即刻着入内内侍省分遣内侍,召申王、莘王、越王等诸宗室亲王,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管军,即刻入宫奔丧。”
“所有传旨人等,口传密令,不得泄露片言只字,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梁从政闻言,目光先投向御座后的向太后。
向太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微微颔首,鬓边的珠翠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了晃,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木然的平静。
“依章相公所言去办。国丧当前,当以安稳为要。”
“臣遵旨!”
梁从政躬身一礼。
他快步退出福宁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殿的沉寂。
廊下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梁从政打了个寒噤,当即将随行的内侍分作数队,低声吩咐了传旨的规矩与路线,看着众人四散着消失在皇城的夜色里,才转身对身边的亲随小内侍道。
“备轿,去待漏院。”
他在宫里沉浮数十年。
方才殿内章惇与太后的交锋,四位宰执齐刷刷跪地请立简王的场面,早已让他看清了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