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们刚带着人马咋咋呼呼地冲出城,就看见原以为败逃的高松军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把出城追击的春日部军杀得溃不成军。
两人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城里。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今日还装作无事发生,乖乖跑来参谒。
“殿下!冤枉啊殿下!”横濑当主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臣下昨日出城,是想去支援殿下的啊!绝无二心!”
定田当主也如梦初醒,疯狂磕头,额头撞在榻榻米上“咚咚”作响:“对对对!臣等是看殿下遇险,特意点齐兵马去援助的!殿下明鉴啊!”
但此时评定间内,没有人在意他们说什么。
几名如狼似虎的近侍立刻上前,揪住两人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拽出了评定间。
横濑当主还在拼命挣扎,定田当主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很快,外面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便彻底安静下来。
评定间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毫无疑问,横濑、定田两家的领地将被没收,从此从北伊势的豪族名单上抹去。
面对宗治如此雷霆万钧的手段,剩下的朝明众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有人死死盯着眼前的榻榻米纹理,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兵法秘籍。
他们现在只求宗治的目光别落在自己身上。
看着这帮人瑟瑟发抖的反应,宗治满意地收回目光。
乱世之中,菩萨心肠得配上修罗手段。这帮墙头草才会知道,什么叫“规矩”。
“此战得胜,诸位功不可没。”宗治语气一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辛苦了。”
“愿为主公效死!”
评定室内,无论是高松家的老臣,还是新归降的豪族,齐刷刷地俯首帖耳。
尤其是那些新降的豪族,喊得格外卖力。
宗治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好了。闲杂人等清理干净了。”他目光扫过自己麾下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家臣们,“现在就来确定此战的封赏。先确定一番功如何?诸位有何看法?”
第九十八章:战后评定
战国的战后评定需要参战武士们先提交“军忠状”,记录自己何时何地与谁交战,以及自身战损与战果的情况,相当于一份个人的战斗总结报告。
接着便是最血腥也最实在的环节——验首级。一颗颗用灰水硝过的脑袋摆上来,跟军忠状上一一核对。
这些工作在伊坂城外战场就已经完成了。
此时,宗治手里正捏着山田正秀呈上来的战报,会记录所有人的表现和战果,自己就能够以此为基础评出了一番功、二番功等次,作为封赏的依据。
评定间里,众武士正襟危坐,气氛肃然。
“臣下以为,一番功当属稻毛野九郎。”山田正秀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作为本家笔头家老,汇总军忠状、提出军功等次本就是他的分内事。
无论是念旧高松家的老交情,还是看稻毛野九郎砍下春日部俊家脑袋这颗分量十足的首级,他都觉得一番功非他莫属。
话音未落,梅户亲具微微欠身,接过话茬:“臣下倒觉得,泷川一益殿下当居首功。若非泷川殿下献上‘送援军’的奇策,又遣甲贺乱波捉住了敌方物见,还潜入伊坂城骗得春日部若狭守冒然出城——此战,怕是没那么顺当。”
两人各执一词,底下跪着的桑名众豪族梅津信则忽然双手撑地,上半身几乎贴到榻榻米上,扯着嗓子喊道:“臣下以为,阿川殿下当为一番功!”
整个评定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这位桑名众。
梅津信则却一脸正气,唾沫横飞:“阿川殿下冒充赤堀军势,深得军法之要!她率军及时赶到,死死堵住伊坂城门,断了敌军退路,我军才得以全歼敌军!此等智勇兼备,臣下深为敬佩!”
宗治盯着满脸严肃的梅津信则——这老小子,拍马屁的功夫确实可以啊!
阿川是自己的侧室,这仗打赢了,谁敢抢主君女人的风头?
梅津信则这哪是推举阿川,分明是向自己表忠心,顺带结交梅户亲具。
宗治只好点点头:“……难得你有此悟性,洞悉军学之要!”
然后转头看向梅户亲具,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意:“亲具,此战阿川确实立下大功,但她毕竟是女流,不便直接受封。你便领了星川城及周边一千石领地,再兴梅户家,同时为本家家老次席。日后还请继续实心任事,多帮正秀分担奉行所的政务。”
梅户亲具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肃然领命:“是!臣下定粉身碎骨以报主公!”
他还是听出了些许提点或者敲打的意思。可自己事先没跟梅津信则串通,是梅津信则在讨好自己......
宗治没理会底下人的心思流转,目光一肃,开始行使主君的裁决权。
“泷川一益!”
“臣下在!”泷川一益猛地从后排站起,几步跨到宗治面前,单膝跪地。
他后面跟着泷川新助,此时已经改名为泷川益氏,成了堂兄的得力助手,前段时间就是他回甲贺招募了忍者。
“此战你的计策功不可没,招募的甲贺众也立下奇功。连同之前的功劳并赏——北桑名的上深谷城及周边三千五百石领地,赐给你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家侍大将。尾张方向的防务,全交给你!”
旁边担任佑笔的山田正秀笔走龙蛇,将这些封赏记录在册。
三千五百石!一城之主!
泷川一益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洪亮得震耳朵:“是!臣下愿为主公世代效死!”
“稻毛野九郎!”
“臣下在!”稻毛野九郎像个弹簧一样蹦了出来。
这小子是旧高松家底层武士的苦哈哈出身,父亲死在下平城之变,全家就剩他一个。
平时出主意蔫坏,打起仗来却像头疯狗。在这次伊坂城之战中十分悍勇,砍了春日部俊家的脑袋。
“你领广永城及周边三千石,任广永城主,同为本家侍大将!神户家方向的攻略,由你负责!”
“是!”野九郎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响彻大广间,激动得那颗光头都在反光,“臣下定不负主公期望......”
宗治看着他那副憨样,嘴角一勾:“不过你现在好歹是一城之主了,连个正室都没有,成何体统。这样吧——你就娶伊藤内记殿的次女作为正室好了!”
宗治扭头看向右侧的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伊藤内记,你可愿意?”
伊藤实伦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稻毛野九郎可是主公的爱将,这门亲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连忙深深俯下身去:“主公赐婚,实乃小女无上荣幸!臣下感激涕零!”
“那你可得多准备些嫁妆!”
伊藤实伦立马回过味来——主公这是要自己出钱,支援稻毛野九郎攻略神户家!
野九郎挠了挠光头,咧着嘴傻笑,惹得周围几个相熟的武士一阵低声哄笑。
“三番功,记在阿川头上,因其身份,不赐知行。”宗治一锤定音,众人自然心服口服。
接下来,评定间的气氛忽然凝重了几分。
“一番首——后藤六大夫。”
后藤六大夫也是旧高松家臣,就是最早的几个长枪足轻组头。
这次他冲得最猛,第一个杀入春日部俊家的本阵,斩了对方侧近武士的首级。但代价是——他的右手被齐根砍断。
一个断了手的武士,在战国时代基本就等于废人,下场只能是隐退。
宗治看着战报,轻轻叹了口气。
“特赐感状一份,赏知行五百石,加年俸一百贯,晋足轻大将!稍后派人去告诉他,让他安心静养......“
虽然后藤六大夫立下大功,人也活了下来,但右手断了,之后估计不能再征战了,只能退下来作为警固众或者奉行众了。
此言一出,大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在武士当中蔓延开来。
五百石知行!一百贯年俸!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武士如消耗品的乱世,能遇上这样一位不抛弃、不放弃,甚至对伤残家臣给予如此厚赏的仁义之主——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在场的武士们,无论是旧臣还是新降的豪族,此刻看向宗治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归心了许多。
第九十九章:六角定赖的摊牌与织田信长
“一番枪……”
“一番太刀……”
各项军功逐一封赏完毕,高松家上百武士尽皆得授知行——多则上千石,少则上百石。
基本上都封在了春日部家的旧领之内,足足三万石。如此一来,春日部家在此地盘踞多年的影响力,被大大削薄。
不过,按照高松家的武家法度,这些领地的征税大权,依然牢牢握在奉行所——具体由勘定奉行执掌。
勘定奉行实行“两属”,既是所在辖区领主的家臣,受其监督,又属高松宗治的直臣,归奉行所统一考核,领取俸禄。并且职位定期轮换,以防日久生弊。
领主可以对勘定奉行的工作进行监督。若认为其贪污、渎职,可向奉行所检举申诉,甚至可以直接告到主公高松宗治面前。
除此之外,民政、司法、军事等权柄,才完整归于领主——前提是不得与高松家法度相悖。
这些规矩,对于桑名众、朝明众这些曾是独立豪族之辈,自然多不太中意。
可对旧高松家武士以及前期加入的家臣而言,却毫无不适之感——他们中绝大多数,从未拥有过领地。
如今能在高松家建功立业,得到世袭的知行,已是千恩万谢,哪还会觉得不可接受?
宗治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双双燃烧着野心与忠诚的眼睛。
“望诸位,继续为本家尽忠!”
“愿为主公效死!高松家武运昌隆!”
排山倒海般的呼啸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宗治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上酒食!今天,为我们的胜利,喝个痛快!”
......
当宗治再度苏醒时,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几百个足轻在敲太鼓,胀痛得几乎要裂开。
昨晚的庆功宴上,那帮家臣敬酒敬得太猛,他这个当主公的也没能全身而退。
一只微凉的柔荑轻轻覆上他的额头,伴随着淡淡的樱花香气。
樱姬正跪坐在他身侧,乖巧地拧干温热的棉布,细细为他擦拭着脸颊和脖颈的汗水。
看着眼前娇俏可人的少女,宗治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倒好,现在连睡觉都得排班。
正室松姬怀上了,阿川刚打完仗需要休息,藤姬也挺着大肚子,於加母家地位最低。
算来算去,昨晚那帮家臣只能把他这烂醉如泥的主公抬到樱姬的院子里。
“这战国第一猛将的称号还没混上,第一播种机的名头怕是跑不掉了。”宗治嘟囔了一句,在樱姬的服侍下更衣洗漱。
等他顶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走进御殿评定间,准备处理政务时,外面亲卫突然通报——六角家派了使者来。
这次来的使者,不是宗治相熟的小仓家或后藤家的人,而是一位平井家的陌生武士。
面上态度倒是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毛病,放下信函便退到外间等待回复。